她记得这个小区，曾经是他们生活的一个梦想，也代表着丈夫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生活的改善，但同时也是丈夫心头梦魇的源头。
她知道，这个小区的地下，埋着非标的电缆。
陈国栋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三号楼，来到二单元，直接爬上四楼，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402的房门，啪嗒一声，拉亮了屋顶唯一的一盏灯泡。
一股空置房屋特有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四壁冰冷的水泥，还有墙壁上裸露的线头。
地上，到处散落着简易工具和奇形怪状的电子元件。
李玉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环顾着这间一无所有的空房，心里的猜疑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却又隐隐有了一种另外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更加不安。
陈国栋走到房间一角，掀开了一块防尘用的塑料布，露出里面的探伤仪:
“这房子，是我买的。”
李玉芹的心脏猛地一沉。
“买它，不是为了住，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我只是为了，看着它，或者说，是看着埋在这栋楼里的……东西。”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络子，递到李玉芹面前:
“认识这个吗？”
那个络子很精巧，是用一截红色电线芯子编出来的，表面已经盘搓的异常光滑，有些地方的红色绝缘皮已经隐隐泛白，和旁边拐弯触摸不到的地方，形成对比鲜明的色差。
“这是小静帮我编的，她说这叫中国结，象征着吉祥如意。她以为我很喜欢这个电线，她不知道，我那不是喜欢，而是因为，这个电线，是咱厂子里做的，现在就埋在这个楼里。这样的线，在这个小区里，还有很多。”
“你和我说过，这批电缆，是非标的。”
“嗯，不只是非标，”陈国栋深吸一口气，“这是咱们头一批温水交联，当时不知道，那批电缆，可能交联不充分……”
“交联不充分？那是什么？”
李玉芹不懂电缆，但从陈国栋的语气神色中已经猜到，可能比非标还要严重的多。
“交联不充分，就是电缆当时可能很好，但时间越久，越容易坏，隐患……比非标还要大。”
李玉芹猛地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脸色变得有些惨白。
她想起了当初丈夫为这个订单夜不能寐的样子，想起了家里因此改善的生活，想起了小静那时红润起来的脸蛋……原来这一切，都建立在如此可怕的基础之上！
“这会死人的！陈国栋！”
“是，我知道。”陈国栋没有回避，“当时我不知道交联不充分，我只知道是非标。厂子要活下去，几十号人要吃饭……我想着，交联是先进技术，能弥补非标的不足，我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后来我知道交联不充分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换掉了一些，但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换……”
他说不下去了，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是那么苍白可耻。
李玉芹看着他，她想象着电流通过那些电缆，在某个深夜爆出一片火光。
“所以……所以那时候，你天天做噩梦，你每天都回来那么晚，都是为了这个？”一个猜想破灭，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的泪水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陈国栋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指着那台探伤仪：“我造这个东西，就是想，想看看能不能发现它们的问题，我想弥补……”
李玉芹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台奇怪的机器，又看向丈夫那写满疲惫和负罪的脸。
愤怒和恐惧依然在她心中翻腾，但更多的，是慢慢滋生出来的心疼。
她缓缓走进房间，轻轻拂过那台冰冷的机器，通过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丈夫独自隐藏在心里的煎熬。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陈国栋面前。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僵硬的身体。
“你混蛋……”
她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着？你个混蛋……”
陈国栋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他缓缓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妻子:
“我不想，让你们跟着我，整天担惊受怕的，我看着它们，就好了。”
“教我。”李玉芹推开陈国栋，指着那台探伤仪说道。
“什么？”陈国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问道。
“教我怎么用，以后，你没空的时候，我来替你看着它们。”
莫名的一股暖流袭上陈国栋的心头，这么多年的独自煎熬，终于有人和他一起分担，真好。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漫天的大雪之中，连天空不断飘落的雪花，忽然都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一回到家，二人刚推开屋门，陈静那清脆俏皮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诶呦喂，陈总，李老师，你们可真够浪漫的啊，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再晚一点儿，本宫可都要就寝了。”
“是是是，公主吉祥，给公主请安了。”陈国栋笑着，悄悄将手里的一个雪团塞进了女人的脖子里。
“诶呦，凉，凉凉，”陈静冷的一缩脖子，“看来二位玩的挺开心啊，咯咯咯……”
李玉芹看着一对父女在那里玩闹，听着女儿嘴里的“污言秽语”，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陈国栋同志！”
“到！”
“说，你把李老师怎么了？你看看人家被你欺负的，脸都红成猴……诶诶诶，君子动手不动口，好男不跟女斗，陈国栋同志，你你你过分了啊。”
“噗嗤！”李玉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呼，”陈静小大人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算是笑了，陈国栋同志啊，这么多天了，你知不知道，李老师那个样子有多吓人，本宫为了你们，可算是操碎了心。”
“好好好，静公主有心了，马上要过年了，静公主可有什么心仪的礼物啊？”
“真的？”一听有礼物，陈静立马又来了精神，“让我想想啊，我想要一个还珠格格的日记本，带锁的那种，我还想要一盘《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的磁带，还想要一个米老鼠的发卡，双层的文具盒……我选哪个好呢？”
“都买？”
“真的？”
“真的。”
“老爸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