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林姗姗与芬兰罗菲尔的沟通,马克先生同意将合同中的“产品禁止出口”,修改成了“产品禁止向欧盟(EU)、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及下列国家和地区出口……”
其中的“下列国家和地区”后面,列举了除欧盟和欧洲自由贸易联盟之外的所有WTO成员国。
修改协议的时候,马克先生没有来,双方直接以传真形式完成了相关修改内容的签署,陈国梁第一时间将这部分内容修订进了申请资料之中。
之后,又是令人焦灼的等待。
好在这次的焦灼,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陈国栋亲自拆开那封来自省城的加急挂号信,从里面抽出外经贸向的红头批复文件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领取通知的时候,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陈国栋专门通知公司食堂,加急买了一批糖瓜,每个人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都可以领上一份,然后回家。
全厂放假半天。
陈国梁当天就带齐资料赶去了省城,交了五块钱的工本费,从外经贸委领回来一本深蓝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
外方的第一笔投资资金500万美金很快到位。
作为市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市里早就开过了联合评审会和政府协调会,各相关部门也都提前介入。有了批复文件和批准证书,又有政府“一路绿灯”的支持,紧赶慢赶地,终于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也就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新公司设立和旧公司注销同步完成,新的合资公司营业执照正式发了下来,名称依旧沿用了原来的“中外合资北方电缆有限责任公司”。
在那个层层报批公章旅行的年代,时间动辄以月为单位,这次的效率,堪称是个奇迹。
县城另一端,虎踞集团的立塔也抢在春节前正式完工,特意将封顶竣工仪式选在了除夕当天。用苏世雄的话说就是,上午举行完竣工仪式,下午回家上坟的时候,就可以给老祖宗念叨念叨了。
按照陈国梁和王老五的想法,他们北方电缆的立塔奠基仪式也应该选在除夕那天,就是要压一压虎踞的气势,也跟自己的老祖宗念叨,万一老祖宗们在那边碰上苏家老祖宗,也能仰起鼻孔“哼”上那么一声,甚至扭过脸去“呵——啐——”一下,有痰没痰的,都得啐上那么一口。
“呵呵,伙计们,”陈国栋今天也是难得的轻松,笑着听陈国梁和王老五自娱自乐了一会,这才抬手示意了一下,“咱们上立塔,可不光是给老祖宗们啐着玩的,反正这两天儿个大家伙儿家里头都得蒸馒头,一锅一锅的,咱也不差争这口气儿,咱就踏踏实实过个年,来年开工头一天儿,咱就奠基,整他个开门红!”
“对,对!开门红,开门红!”对这个提议,大伙儿纷纷赞同,就连王老五陈国梁也觉“开门红”是个比老祖宗更好听的口头彩。
林姗姗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
她从小生活在国外,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后来进到香港的金融圈子,接触的也是那个小众的专业群体,端的是红酒杯,讲的是国际化,一切遵循精准的数字和严谨的逻辑,每一张面孔都刻意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即便她很早便在关注中国市场,自认也熟悉中国的风土人情,在实际工作中也能放得下身段吃得下去苦,但骨子里仍旧有着,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天然优越感。
但在这次会议上,这些人土里土气甚至冒着一股傻味的发言,却让她有了一种莫名的愉悦,甚至向往。
对于陈国栋等人来说,在以往,所有重大不重大的事情,都是在他们的“五人小组”会议上决定的,这一次把“五人小组”扩大到了“六人小组”,也是他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但这并不是刻意的安排,也没有特别的邀请或者强调,只是大家在打算开会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林姗姗,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因为林姗姗在立塔这个事情上,所起到的作用,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大,更因为,在前期攻坚克难的时候,这个好看的不像话的“假洋鬼子”姑娘,是真的能下得去辛苦遭得起罪。
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好看的不像话,也踏实的不像话。
概括的再简单一点,就是,好看的不像话。
“伙计们,”陈国栋并没有因为林姗姗的加入,就改掉自己的口头禅,依然用自己习惯的土气继续说道,“虽然咱年前不奠基了,但咱的合资好歹是落了听,立塔也有个盼儿了,咱也不能就这么不哼不哈的把年给过了,后儿天就年三十了,咱就一块团个年吧,就在咱厂子里头,热热闹闹的,包饺子,看电影,开流水席!”
那时候还没有过年调休的说法,假期就是假期,周末就是周末。春节假期是三天,从初一到初三,二十九和三十这两天,刚好是周末,所以这个假能休五天。
厂子里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工人们通常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就取消了夜班,白班也是互相倒替着休息。
年三十,上午,虎踞集团。
108米高的立塔已经巍然耸立,方方正正的塔身如一根擎天巨柱直入云端。
巨大的条幅从塔顶垂下,被冬日的寒风吹得鼓荡起来,发出烈烈的声响。
苏世雄静伫塔下,仰望着眼前的这座庞然大物,久久没有回神。
“哥,剪彩仪式还有半个小时开始,市领导的车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嗯,知道了。”苏世雄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塔身上。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请往这边走!”扩音器里传来司仪的引导声。
苏世雄转过身,看到市领导的车队已经抵达现场。西装与中山装掺半的官员们下了车,抬头看向这座气势磅礴的建筑,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叹。
市官员王振国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苏世雄的肩膀:“老苏,了不起啊!全国首座私营企业的百米级交联立塔,全省最高的建筑,你这是为咱光北市,为咱望河省,都争了一口气,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
“王书记,都是市委市政府对我们的支持。”
苏世雄脸上的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诚,心里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
有了这座立塔,是他苏世雄的一个壮举,也是他全部的雄心。
他曾经以为,有了这座立塔,他就能站在全国电缆行业的顶端,俯瞰群峰,一览众山小。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他已经做到了。但是一想到用不了多久,就在咫尺之间,另一座120米高的立塔即将竖起,他总感觉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等着吧。”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狙击计划,眼角微微眯起。
年三十,下午,北方电缆。
所有机器都停了下来,还在班上的工人,无论男女,都赶去厂里的食堂包饺子,甚至有不在班上的,也专门赶了来,就为凑个热闹。
食堂里有二十几张餐桌,上面都是统一配置:一大盆面,一大盆馅,一张面板,一把菜刀,一根擀面杖,还有一摞秫秸编的盖帘。
有些是食堂里备的,也有一些,是工人们从自个儿家里带来的。
工人们互相开着玩笑,捏着五花八门的“饺子”,时不时地把手上的面粉抹旁边人一脸。
林姗姗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习惯了人人西装革履,习惯了大家各忙各事,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热闹,感觉很有意思。
陈国梁乍叉着两手凑近林姗姗,用沾满白面的手指了指热闹的人群:“林小姐,试试?”
林姗姗连忙笑着摇手:“我不会。”
“没关系,你以为他们就都会啊,就是个热闹呗。”
“那……我试试?”林姗姗也有些意动起来。
“嗯,试试,我教你。”陈国梁引着林姗姗来到一张餐桌前,拈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托在左手心,用筷子挑起一撮肉馅放在饺子皮上,然后轻轻旋转一下,将饺子皮半弯过来,卡在双手的虎口位置,双手拇指与食指同时合力一捏,同时往中间一挤,“就这样,是不是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