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立春早，到初八那天，硬邦邦的冻土已经渐渐化开，踩上去有了些松软的感觉。
大多数麦田里，都已经浇过一轮化冻水，但陈国栋脚上的这一片除外。
这片土地早在几年前就被政府征用，划成了工业用地，只不过一直没有施工，征用之前的原主人便一直种着，能收一茬是一茬。
现在，这一茬显然已经种到头了。
陈国栋静伫田头，凝望着眼前的这片被羊群啃光的麦地，久久没有回神。
远处，巨大的条幅横挂在临时竖起的杆子上，被仍然凛冽的春风吹得鼓荡起来，发出烈烈的声响。
“哥，剪彩仪式还有半个小时开始，市领导的车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嗯，知道了。”陈国栋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土地上。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请往这边走！”扩音器里传来司仪的引导声。
陈国栋转过身，看到市领导的车队已经抵达现场。西装与中山装掺半的官员们下了车，看向这片空旷的土地，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热切。
市官员王振国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国栋同志，了不起啊！全国首条220千伏交联立塔生产线，全亚洲第一高塔，填补了国家空白，你这是为咱光北市，为咱望河省，都争了一口气，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
“感谢王书记，感谢市委市政府对我们的支持，我们一定会用它，造出最好的电缆。”
陈国栋脸上带着笑，坚定的眼神里，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作为全市电缆行业的龙头老大，苏世雄也来出席了这次的奠基仪式。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听着这如出一辙的对话，他脸上笑得真诚而又深沉。
“好啊，长江后浪推前浪，国栋，中国电缆的未来，就落在你们肩上了。”苏世雄拍了拍陈国栋的手臂，如同一对亲密无间的老朋友。
“苏厂长说笑了，您才是咱行业里的标杆，我们这还差得远呢。”陈国栋笑着回应。
“不行喽，老喽，干不动喽，这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啊。”
苏世雄打着哈哈，浑然又似不经意地说道：
“别的咱就不说了，就说国梁吧，我可听说了，你们这个立塔，上的不容易，多亏有国梁啊，后生可畏，了不起啊。”
“大家伙儿都没少出力，最主要的，还是有领导们的信任和支持。”
领导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又与陈国栋共执一把铁锹，为未来的立塔挖下第一锹土，便算是宣告了这个伟大工程的正式开始。
奠基仪式，只是个过场，正式开工后，场面才显露出工业的磅礴力量。
钻机已在工地上轰鸣了半个月，地质队取出的岩芯样本，摆在指挥部的木桌上，用它们身体上不同的纹理，无声地传递着深藏地层秘密。
6米以上，是回填土和砂砾，6到15米，是致密的黏土层，而15米以下，才是能承载巨塔重量的强风化砂岩。
“哥，”陈国梁指着“建议桩深25米”的结论，给陈国栋算账：“依我看，18米就足够了，这些专家们，就是喜欢留富余量，这一米一米的，都是钱啊。”
“国梁，”陈国栋看着自己的弟弟，“建筑的事，你不懂，我也不懂，但咱这是120米的塔，打不得马虎眼，塔越高，地基就越深，这个理儿他不会错。”
深达十二米的巨大基坑被挖开，裸露出各个土层的不同颜色。
四台柴油打桩机如同钢铁巨人，屹立在基坑四角，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几十吨重的钢锤被卷扬机拉升到二十多米的高度，对准测量好的点位，然后，轰然砸下，整个大地都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颤。
随着重锤一阵连续的反复锤击，长达25米的预应力管桩，被一寸一寸地锤进大地深处。
当数百根桩，深深嵌入岩层，建筑工人如蚂蚁一般，将一捆捆的钢筋，编成笼子，把那些露在地面之上的单桩捆缚起来，焊枪的弧光亮成一片。
厚达4米的钢筋笼子已经扎好，十几辆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用它们那长长的输送臂，将灰色的混凝土洪流，不停地对着基坑倾泻。
洪流发着“咕噜咕噜”的巨响，吞没了钢筋，也吞没了桩柱。建筑工人们穿着高筒胶鞋，在齐膝深的混凝土里跋涉，用振动棒插入每一个角落。
地基一寸一寸地夯实，塔身一分一分地生长。
生产线的部件已经陆续到位，由于生产线是要安装在立塔内部，因此只能与立塔的施工同步进行。
芬兰派来了技术专家埃罗，负责生产的安装指导，以及后期的调试。埃罗不懂中文，林姗姗便临时担任起了翻译工作。
陈国栋每天都要去工地现场转上几圈，只有亲自看着这座巨塔一米一米地长起来，他的心里才踏实。
这天傍晚，他又来工地转悠的时候，正好一批施工用的电缆被运了过来。他敏锐地发现，电缆上的标识和颜色，似乎有点异常。
“这哪儿来的？”陈国栋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电缆的护套层，又仔细看了看端头截面，转头问正在卸货的工人。
“从厂里拉来的。”
他找来万用表和卡尺，进行了简单的测量。
电阻值在合格范围的下限边缘徘徊，绝缘层厚度也勉强贴着标准。
“去，把国胜科长喊来！”
“怎么了，国栋？”不一会，陈国胜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电缆，眼神有点闪烁。
“国胜哥，这电缆是咱厂子出的吗？”
“国栋，你听我说，这个……临时电缆不够用了，工程又急……我有个表外甥自己开了个小厂……我实在抹不开面了……”
陈国胜越说越结巴，陈国栋就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突然，不远处传来“嗡”的地一声，随即是一阵噼啪的电火花爆裂声响。
“坏了，出事了！”二人一齐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那台负责垂直运输材料的升降机，已经悬停在半空中，操作工人正惊慌地拍打着操控板，缆绳晃荡着，吊笼悬在十几米的高处，里面还困着两名工人。
“断电了！升降机的主电缆好像烧了！”
陈国胜与陈国栋也顾不得再说什么，急匆匆地跑过去，立刻组织人手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