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升降机有紧急制动装置，吊笼没有坠落，但里面的工人已经吓得脸色煞白。
经过紧急排查，事故原因很快查明：正是为升降机供电的那条主电缆，因绝缘层耐压不足，导体杂质过多，在大负荷工作时发生局部击穿短路，导致保护开关跳闸，并烧毁了部分线体。
而这条电缆，正是来自陈国胜表外甥那个小厂。
“还有吗，国胜哥？”陈国栋愤怒的同时，更多的，是深深地失望。他问的，不是这批有问题的电缆还有没有，而是整个工程的物资采购上，还有没有类似的事情。
物资采购，一直都是陈国胜负责的，而陈国胜，不仅是自己的堂哥，更是从八九年开始，从农机站的那个破工棚开始，就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
“没有了，国栋，我……真的，就这一批，”陈国胜低着头，不敢看陈国栋的眼睛，“这个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怎么处理我，我都……”
陈国栋闭起了眼睛，用力拍了拍陈国胜的肩膀，没有说话。
“国栋，”陈国胜猛地抬起头来，“我发誓，我没有贪污，没有吃回扣，没有拿一分钱的好处，我真的只是……只是抹不开了……不信你查，你查啊！”
“我信你，国胜哥，”陈国栋冷冷地说道，“咱们是兄弟。”
接下来，陈国栋彻查了整个工程的所有物料采购，包括水泥的标号，钢板的厚度，甚至连防水卷材的材质都没有放过。
陈国胜一声不吭，默默地陪着陈国栋一项一项地排查。
最终，等所有的物料都排查完毕，陈国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国胜没有说谎，真的只有那一批。
“国胜哥，咱北方是重人情，但咱干的是厂子，不是什么人情都能讲的，这次是万幸，没出人命。”
事情轻飘飘地揭过，但不论是陈国胜还是陈国栋，心里头都并不轻松。
特别是陈国栋，确认了不是兄弟的背叛之后，他想的更多的，是来自非标电缆的反噬。
他又摸起了那枚红络子。
历时十个月的昼夜施工，120米的立塔，终于顺利封顶，两条高压交联生产线的机器也安装完成。一塔双线，对称布局，一边是220千伏，另一边是110千伏。
从这一刻起，江临县正式进入双塔时代。
陈国栋将正在沪上电缆厂培训的工人全部召回，跟随埃罗一起进行设备的最后调试，后面的培训，就都由埃罗负责了。
调试成功那天，整个工厂都沸腾了。
工人们扔掉了手中的工具，相互拥抱着欢呼，王老五一边骂娘，一边和陈国胜相互捶着拳头，两个人都有点语无伦次。
五人小组里最年轻的孙振海站在塔下，捏着露出胡茬的下巴，仰望着入云的塔尖，心驰神往。
林姗姗站在远处，第一次看到自己卖出去的“产品”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心里既有完成“业绩”之后的轻松，也有被眼前的雄壮巍峨所震撼到的悸动。
陈国栋独自登上了120米高的塔顶，将头探出窗外，感受着激荡的狂风，俯视着遥远的大地。
陈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站在哥哥身边，同样将头伸出窗外。
“哥，我们做到了。”
“嗯。”陈国栋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哥，你知道吗？以前只知道立塔很高，现在咱真建起来，站在这里了，才真的发现，这里离天空好近，外面的世界，好大。”
“是啊，国梁，这座塔底下，光桩子，就打了二十多米，基坑都有好几层楼那么深，得稳啊。”
“哥，我觉得，咱这回，算是站在最顶上了吧。”
“是啊，咱的地基，也在最底下。”
“哥，我觉得，站在这儿，我能飞起来。”
“进来吧，风大。”陈国栋将头缩回塔里。
“哥，你看那边，虎踞的塔，比咱矮了一头。”陈国梁没有进来，却将手伸出塔外，遥遥指着县城的另一个方向。
“是啊，国梁，”陈国栋顺着弟弟的手指看过去，“还记得吗？咱当初取名北方的时候，还是个小作坊，那时候，咱就想着，要做最好的电线，要在咱北方这块土地上，立住脚。现在，有了这座塔，咱得把线做得更好，把脚，站得更稳。”
“怎么不记得，哥，我那时候就想着，要把咱的线卖到南方去，卖到全国去，现在，我觉着，光卖全国还不够，咱得卖到全世界，让整个地球的人都知道，在中国，有一个‘北方’。”
“虎踞刚上立塔的时候，苏世雄就说过，立塔，就是话语权，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但是，国梁，咱们自己得清楚，话语权，不光是高度，还有质量。立塔，不是咱的终点，而是起点。咱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哥，咱的路，它不光长，还会越走越宽的。”
兄弟两个，就这样在一百多米的高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座高高的立塔，在他们各自的心里，渐渐成了各自不同的象征。
在这座塔上，陈国梁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世界，看到了飞翔的希望。
而陈国栋，则把这座高塔，看成了根基的极致延伸。只有足够坚实的地基，才能承载起触摸天空的梦想。
“阿——嚏——！”就在兄弟两个遥望着另一端的另一座高塔的时候，在那座高塔上，苏世雄也正在遥望着他们，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
“立塔，就是话语权。可话语权，绝不仅仅是立塔。”苏世雄望着窗外，在心里给自己的宣言补上了后半句。
随后，双手伸出窗外，做了个举枪的动作，低头，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双臂微微一震，嘴巴里配合着发出声音：“呯！”
似乎被自己近乎幼稚的行为逗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切换回“笑面虎”的日常状态，摸起一直放在窗台上的大哥大，按了个号码拨了出去：
“老三，我让你准备的材料，抓紧弄。”
“妈的，站得太高了，信号都他娘的不好了。”
挂断电话，苏世雄懊恼地咕哝了一句，随后又重新切回形态，满面成笑：
“那边更高，信号也就更差了。”
【第二卷，立塔，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