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之间没有秘密,尤其是当同行还是同乡的时候。
头天谁家吃的啥馒头喝的啥粥,熬白菜的时候放没放酱油,都不需要你刻意去打听,第二天就保准儿会有人给你送到耳朵里来。
北方电缆要上120米立塔的消息,在他们与芬兰罗菲尔刚刚签完意向书的时候,就传到了苏世雄的耳朵里。
那时候,虎踞108米的立塔,甚至还没有封顶。
凭借着这座108米高的立塔,从东门子引进的110千伏高压交联生产线,虎踞从一家业绩还不错家底也殷实的地方私营企业,一步跃上全国电缆行业的巅峰,成为了为数不多的高压电缆生产厂家之一,而苏世雄,也从一个地方民营企业家,摇身一变,成了具有全国影响力的风云人物。
笑面虎,志得意满。
但是北方电缆的这个消息,让他笑不出来了。
按照流传出来的消息,北方电缆的立塔,比他们虎踞的还要高出十多米,北方电缆220千伏的超高压,更是比他们虎踞的110千伏上了一个大等级。
110千伏是高压,而220千伏,是超高压,是国家空白!
108米,是全国最高的几座立塔之一,而120米,是亚洲第一高,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刚刚打下来的江山,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稳,马上就要被人踩在脚下,顶层的风光如同昙花一现,马上就要成为历史,而自己的传奇神话,也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他苏世雄,绝对不会坐视这种局面出现。
他苏世雄,也从来不缺魄力。
苏世雄破天荒地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连弟弟苏世杰都不让进。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局面要怎么破。
现在跟进220千伏,上120米的立塔,明显已经失了先机,最多成为一个“北方电缆第二”,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要超过北方电缆,那下一个等级,那就是330千伏,甚至500千伏,而一个等级的提高,不论是投资规模,还是建设难度,在现阶段,都是呈几何级增长的。
他有魄力是不假,但魄力不等同于赌博,他完全没必要为了争这口气,而拼上身家性命,亲手砸掉当前的大好局面。
所以,直接在立塔上超越北方,重新抢占制高点,既不现实,也不经济。
那除了从立塔高度电压等级上碾压,还有什么办法呢?
苏世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上夹着烟,半天都没往嘴巴上凑一下,只有通过偶尔弹掉烟灰的动作,证明他是在沉思,而不是睡着了。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手上的烟迅速凑到嘴上,狠狠嘬了一口,然后用力摁进烟灰缸里。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二流企业造产品,一流企业造标准。
他想到了把这句话反过来用,既然产品不可能超越了,那就从标准入手。
顺着这个思路,越往下想,他的眼睛越亮。
这个时候,中国的高压交联电缆国产化才起步没多久,国内的主要研究和标准制订单位,除了沪上电缆研究所,就只有江城高压研究所,这两家都是国家级行业科研机构,既代表着技术实力,更代表着权威。如果虎踞能成为第三家……
那他苏世雄和他的虎踞,将不再单单是一个企业和一个企业家,不再是行业里的大哥二哥,而将会是,整个电缆领域的,教父。
他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两手分别架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脸上重新生出熟悉的笑容,微垂的眼睑下,精光敛去,渐渐变得柔和。
北方电缆那边,合资审批通过的消息很快传开,甚至都没等到新年后的奠基仪式,就在春节前,来洽谈中低压电缆的采购意向的客户就明显多了起来,及至春节之后,随着立塔的高度逐渐增加,订单的厚度也在稳步增长。
各家银行也纷纷放下身段,主动找上门来,愿意用最低的利率为北方电缆提供权限范围内最大额度的贷款。
因为要跟进立塔的进度,同时还要监管北方电缆的财务,林姗姗便一直都留在了光北市,成了北方电缆五人小组的“编外成员”,厂里的重要事情,她也都会一起参与。
原有的五人小组,变成了六人小组,在大方向上也做了不算明确的划分,王老五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厂里的正常生产,陈国胜除了厂里生产的正常采购,还同时负责整个立塔的物资供应,孙振海则将主要精力放到了立塔的生产线这边,跟在埃罗后面,贴身服务,全面学习。
吸取上次临时电缆那起事故的教训,陈国胜在物料供应上更加用心,也更加谨慎,陈国栋看在眼里,也终于慢慢放下了心头凝起的那层薄冰,不再介怀。
他亲自盯着立塔的进度,同时也加紧了探伤仪的改进。
林姗姗则主要负责与芬兰方的联络,落实投资款和生产线的进口工作。
陈国梁一面配合林姗姗,一面承担起了银行和政府相关部门的外联。
因为有芬兰的巨额投资,又有低息的国家技改专项贷款,北方电缆暂时倒是用不上这些银行的新贷款,但陈国梁对这些银行的关系看得极重,认为这些都是重要资源,早晚都会用得到。
于是他便趁着这个送上门的机会,迅速和这些银行里管信贷的科股长们打成了一片。
为了加强联系,陈国梁趁着学生们放暑假的机会,专门组织这些科股长们,以家庭为单位,搞了一场旅行,目的地是青岛。
他却不知道,他这里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却给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少年,带来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少年名叫张亮,是三年前的平云县中考状元,初中毕业后,本着“早毕业早上班早挣钱”的原则,没有选择去读高中,而是读了市里的一所重点中专学校的会计专业,和他的二叔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那时候,在村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大学和中专的概念,凡是能通过读书吃上皇粮的,都被称为“大学生”。
张亮是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第一个便是他二叔,属于“老三届”。
张亮今年学完了三年专业课程,进入为期一年的实习阶段。
本来,按照他的正常成长轨迹,实习的时候,在县人事局空挂一年,拿到毕业证后回到乡镇,干上两年的编外,再慢慢填充到乡镇某办或某所拿到一个编制,正式吃上皇粮,就算是有大出息了。
怎么看,他都和拥有120米立塔220千伏超高压生产线的大型中外合资企业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他有一个叫张永祥的二叔,他的这个二叔在光北市工商银行当着信贷科长。
“小亮,准备一下,过几天跟二叔出去玩。”在小辈里,张永祥最喜欢自己的这个侄子张亮,难得有次旅游的机会,便想着把这个侄子也带上。
“哦。”张亮拽了拽自己土里土气的衣角,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
“赶明儿让你婶儿带你去市里买身新衣裳吧,”张永祥看出了侄子的窘态,“正好星期天,你婶不上班。”
“不用了,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