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雄并没有完整的狙击计划。
但是他相信，李鬼永远变不成李逵，有这一点，就够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关心李逵会怎么做，他只需要让李逵撞见李鬼，在那之后，是用斧子还是用拳头，那都是他们的事，自己只需要搬个马扎，找个最好的位置坐下，抽着烟卷，嗑着瓜子，舒舒服服地看看戏就好了。
等到李逵把李鬼打翻在地，自己再站起身来，掸掸烟灰，拍掉身上的瓜子壳，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拉起遍体鳞伤的李鬼，朝着旁边围观的人群拱拱手说，这个人，我能救。
到那时候，他相信，不管是政府，还是北方电缆的工人们，都会愿意抬他苏世雄一把。
现在李鬼已经在这里了，但他还不知道李逵是谁。
所以，他还需要一点耐心，如同一个高明的猎人，把自己藏在暗处，一边等，一边找，一边还得盯着猎物别乱跑。
当然，看李逵捉鬼只能算是一个闲暇时候的调剂，不能算是正事，最多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打着打不着的，搂草才是正事。
苏世雄把自己的研究所计划反复推敲了很多遍，然后找上了省里的电工学院。
“老谭，我有个想法，”苏世雄见到谭校长，没有一上来就提搞研究所的事，而是先做了个试探，“厂里现在人才紧缺，看看能不能从你这要点实习名额，以后每年给虎踞那边安排几个实习生啊？”
说着，苏世雄摸出一盒没有开封的玉溪烟，当着谭校长的面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谭校长，自己也抽出一支，然后把剩下的连盒一起抛给谭校长。
谭校长拿出火机，朝苏世雄扬了扬手，示意各点各的：“老苏啊，这个事不好办，你们厂子规模是够了，但怎么说，也是个私营的。”
“我想着，把厂子里头的高压技术拿出来，跟学院里头搞个合作，申请个课题，你看怎么样？”苏世雄点上烟，没再继续实习生的话题，而是跳到了课题上面。
有课题，意味着有经费，有荣誉，如果再能搞出点成果出来，那他谭校长，甚至都可能在政治上更进一步。
谭校长眼睛亮了起来：“老苏啊，光搞个课题，可解决不了实习生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现在全国科研体制也在搞改革，正在推动产学研结合，要是你们厂跟学院这边联合搞个研究中心，那别说实习生，你就算要正式的毕业生，也能给你安排过去，关系挂在研究中心就行了。”
“好批吗？”
“好批，这个比你说的那个专项课题还好批，审批的事都不用你们跑，学院这边来办更快一些。”
“省级的？”
“对，可以直接申请省级的。”谭校长翘起二郎腿，得意地吸了口烟，仰头缓缓吐出。在他看来，省级的研究中心，已经够高了。
但苏世雄显然并不满足于省级，他的目标，可是成为那全国的三分之一，是要参与标准的。
“老谭，敢不敢搞个大的？”苏世雄身体前倾，凑近谭校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搞大的？老苏，难不成……”谭校长吓了一跳，突然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身子坐得端正，没留神手上的烟灰掉在裤子上，赶紧手忙脚乱的一通拍打，“你还想搞个国家级？”
“江城高压研究所，知道吧？我想搞这个。”苏世雄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江高所？老苏，你可真敢想。”谭校长这次是真被惊到了。
尽管他已经尽量把苏世雄的目标往高了想，国家级研究所，也就是他的想像极限了，没想到苏世雄想的竟然更高，这是直接就要问道华山之巅啊。
可是仔细一想，他们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而且这事如果真成了的话，那对他们这个省属二流高校，还有他这个校长，意味着什么……
光是想想，都能让人悸动癫狂啊。
谭校长越想眼睛越亮：“老苏啊，你要真想搞这么大的话，咱们就得从长计议了。”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你们的学术底子太薄了，这样吧，你们不是有110千伏的交联技术吗？让你们的工程师琢磨琢磨，我帮你们发几篇论文，先铺垫一下学术背景……”
就在苏世雄忙着铺垫学术的时候，北方电缆那边，陈国梁组织的青岛之旅也正式启程出发了。
由于去的人比较多，陈国梁又刻意讲排场，便没有安排火车，也没有租用大客车，而是直接租了一个车队，六辆清一色的大发面包车。
陈国梁亲自开着那辆黑色牌照的奔驰S600，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银行的科股长们都坐在他这辆车里，后面的面包车上坐着的，全是家属。
张永祥是最后一个被接上车的。
车队停在光北工商银行家属楼外的时候，张亮正光着脚，在二叔家客厅里，和二叔家的妹妹一块儿看着《海尔兄弟》，他的那双新买的“皮鞋”，则安静地躺在二叔家进门的鞋架底下。
二叔家客厅里那台电视是彩色的，17寸，还安了有线电视，又清晰又鲜亮，不像张亮自己家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杆子方向差一点就满屏的雪花。
“走了。”张永祥接了个电话，就招呼张亮他们下楼。
陈国梁打开车门，从奔驰轿车上下来，远远地伸出手去迎接张永祥。
“叫陈叔叔。”张永祥和陈国梁握了握手，回手拍了拍张亮的后背，指着陈国梁，让张亮叫人。
“陈……叔叔。”张亮有些腼腆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
“这孩子，杵窝子（木讷），”二叔宠溺溺地摸着张亮的头，“脑瓜儿还行，认学。”
“认学好啊，”陈国梁用力拍了拍张亮的肩膀，端起一副长辈的亲切姿态，“小明是吧，跟着玩，放松点，咱这回去的是青岛，好好看看大海！”
“小亮……”张永祥笑着纠正。
张永祥坐进了前面的奔驰轿车，张亮和妹妹则由自己的二婶儿带着，钻进了后面的黄色大发面包车。
青岛的海风带着湿润的咸腥味，吹散了北方内陆的干燥与尘土，也仿佛吹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大门。
栈桥、八大关、海滨浴场……张亮依旧拘谨腼腆，但第一次旅游的新奇体验，很快让他忘记了买桔子的憋屈。
他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畅快地呼吸着干净没有灰尘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