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几位领导，爬崂山辛苦啦！尝尝咱们崂山特产的‘仙桃儿’！解渴生津，沾沾仙气，保佑生意兴隆，步步高升啊！”
崂山脚下，小贩的嘴巴像是抹了蜜，眼神快速扫过陈国梁腕上的手表和身旁的豪车。
陈国梁正与建设银行的刘科长聊到兴头上，话题是关于明年县里可能的工业贷款政策倾向，心情颇为不错，随口问道：“哦？仙桃儿？怎么卖啊？”
小贩脸上堆满笑容，伸出右手，拇指和小指同时翘起，比了个“六”的手势，在陈国梁面前晃了晃：
“不贵，六十。”
“一篮子？”陈国梁下意识地问，眼睛扫过摆在地上的一排竹篮。
桃子个头不大，一篮至少得有十几个，均匀地码在竹篮里，看上去很新鲜，半红半白，每个桃子上顶着一两片青翠的绿叶，绿叶上仿佛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给人的感觉是既能悦目，又能赏心。
六十块一篮，价格不算便宜，但这毕竟是景区，东西又漂亮，还能讨个彩头，陈国梁觉得，这个价格还是挺值的。
“啊，对，一篮子都是。”小贩回答得异常爽快流畅，脸上笑容不变。
陈国梁没有留意到，小贩顺嘴的回答里，多了“都是”两个字，或者就算留意了，也不会多想，毕竟地域不同，语言有异，也很正常。
当下也不疑有他，陈国梁大手一挥：“行，那就来一篮子，给大伙儿分分，也都沾沾你这仙气！”
小贩脸上笑容更盛，手脚麻利地开始往把桃子一个个从篮子里取出来，往塑料袋里装，一边装，嘴里还一边数着数儿：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七个。”
小贩提着沉甸甸的袋子，笑着递到陈国梁面前：“老板，好了，一共一千。”
陈国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多……多少？”
“一千啊，”小贩清晰地重复了一句，脸上笑容依旧，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狡黠，“六十一个，这里十七个，一共一千零二十。看老板您这么大方，咱虽然是做个小买卖，也不能忒小气了，给您抹个零，就收您一千整，连篮子都送您，够意思吧。”
陈国梁的血“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一股被戏弄的羞辱感直冲脑门，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揪小贩的脖领子。
但就在他拳头攥紧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身旁的科长股长夫人太太们，他们都停下了说笑，正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看着这边。
他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在小声地惊叹：“哟，这桃儿是金子做的吗？”
张亮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买的桔子，心里想的居然不是这桃子有多贵，而是，人家南方人，连这强买强卖的营生，都干得比北方人漂亮。
在他的意识里，出了望河省，到了有山有水的地方，那就都是南方。
张永祥伸手拉了拉陈国梁：“算了，国梁，别买了，这桃儿咱也不是非吃不可，出来玩嘛，就图个乐呵，咱也别给自个儿找这个不心净。”
“对对，张科长说的对，大伙儿出来玩，可不就图个乐呵么，嘿嘿……”陈国梁松开了拳头，嘿嘿笑着，拉开自己的手包开始掏钱，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一张，两张，三张……陈国梁一连数出十张蓝色的老人头，故作爽快地递出去，一边干笑着给自己找补着：
“这崂山啊，确实是有仙气，听说以前叫鳌山呢，因为有个大鳌鱼……蒲松龄写的那个聊斋里头，不就有个崂山道士么，会穿墙术的那个……呵呵，咱今儿个也算沾了这仙气儿了……”
小贩一把接过钞票，熟练地蘸着唾沫，“哗啦哗啦”地一边数着，一边附和陈国梁：
“这位老板是懂门道的，比俺们这崂山本地的知道的都多。嘿嘿，谢谢老板！祝老板们吃了仙桃儿，好运连连，财源广进，就像这崂山泉水，源源不断！”
陈国梁“浑不在意”地笑着，接过那袋仙气满满的桃子，手心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得生疼。
他转过身，大声地张罗着：“来来来，张科长，刘科长，王股长，各位领导，嫂子，尝尝鲜，正宗的崂山仙桃儿！沾沾仙气！”
他亲自将桃子一个个分出去，送到每个人手中。
张永祥接过桃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道：
“国梁啊，太破费了！这可是仙桃儿，哪舍得吃啊，这得带回去供起来啊。”
王股长也打着哈哈：
“陈总就是大气！跟着陈总出来，真是有口福喽！”
每个人接过桃子，都说着类似的客套话，气氛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恭维和看破不说破的微妙中，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分到最后，袋子空了。
陈国梁的手抓着最后一颗桃子顿在半空，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显得有些局促和期待的张亮。
张亮的手微微抬起，又尴尬地放下。
陈国梁脸上闪过一丝极短的尴尬，随即被他用更夸张的笑容掩盖过去。
他很自然地继续将手伸向张亮：“给，小明，拿着。”
陈国梁又叫错了张亮的名字，这次张永祥没有去纠正。
张亮用眼角瞟了瞟二叔，见二叔没什么反应，便带着一丝犹豫地连连摆手：
“不用了，陈叔叔，不用了……”
陈国梁就势收回了举着桃子的手，用另一手拍了下张亮的肩膀，转头冲着张永祥朗声笑道：“哈哈，小明这孩子，真懂事。你看这事闹的……”
接着又转回头冲着张亮：“小明啊，这次不巧，下次，下次陈叔叔单独给你补上，保证比这个还大还甜！”
听了陈国梁的话，众人纷纷笑着出声附和。
张永祥也跟着笑着，拍了拍张亮的后脑勺：“傻小子，有你陈叔叔这句话，比吃十个仙桃儿都强！还不谢谢陈叔叔。”
“谢谢……谢谢陈叔叔……”张亮向着陈国梁道谢，脸上讪讪的，感觉有点发烫。
同时，少年骨子里的一股倔强，慢慢在心头升起：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