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陈国梁隐隐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自从上次去虎踞集团现场技术指导之后,一直沉寂的东门子终于有了反应。
一封以东门子(中国)有限公司的正式侵权警告函,被以加急挂号信的形式,送到了北方电公司陈国栋的案头。
警告函措辞非常严厉,明确指控北方电缆的VCV立塔交联生产线涉嫌侵犯东门子EM038724-1号欧洲专利,三层共挤机头设计、精密温控系统、应力控制系统等多处关键技术指标与该项专利完全一致。
陈国栋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性质到底怎么样,但东门子的名头,带有律师签名的正式警告,让他们感觉“很严重”。
陈国栋让陈国梁把消息通知林姗姗,想问问林姗姗的意见。结果林姗姗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扔下一句“等我过来”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林姗姗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北方电缆。
陈国栋紧急召集六人小组(包括林姗姗在内)开会,将东门子指控的事情摆在大家面前。
“伙计们,都说说吧。”陈国栋开门见山,脸色阴沉。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出声。
陈国栋开始点名:“国梁,你先说。”
陈国梁想了想,开口说道:“哥,我觉得咱也没必要怕他,咱的生产线是从芬兰进口来的,有一切合法手续,怕他干啥,我看他就是在市场上争不过咱,就想些歪的邪的,利用他的全球影响力压咱,说白了,就是讹人。”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前阵子在青岛买到的“仙桃儿”,虽然两件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但在“讹人”这一点上,都是共通的。
“国梁说的对,我看他就是讹人,咱也甭怕他,”王老五接过陈国梁的话头,“这些洋鬼子,就他娘的会整这个,阳的不行就来阴的,这种事,他们肯定就没少干,从底子上就是法西斯,强盗,玩的还是老一套。”
陈国胜跟着说道:“国栋,国梁,老五,我觉得咱也不能太不当回事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跨国大集团,又有专利摆在那,甭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咱都得有个准备。咱是政府重点的招商引资项目,这事儿,我觉着咱应该跟政府说一声。”
“对!有政府给咱撑腰呢,咱怕他个鸟!”王老五抢了一句。
“振海,你怎么看?”陈国栋不置可否,继续点名。
孙振海沉思了一会才说道:“国栋哥,国梁哥,师父,老五哥,你看他这上面说的,咱们侵犯的是他们欧洲的专利,那是不是说,他们在中国,没有专利?”
“对啊,你小子行啊,他娘的欧洲专利管得着咱中国的事呢?”王老五感觉孙振海抓住了重点,底气越发的足了起来。
“林小姐,你也说说。”陈国栋继续点名。
陈国梁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林姗姗,发现她看上去虽然有些憔悴,但脸上的妆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
“国栋总,国梁总,”林姗姗点点头,“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东门子这家公司,我了解他们,尤其注重知识产权,在国际上也向来以强力维权出名。”
她指了指摆在面前的警告函:“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们发了这张函,那就说明他们手里一定掌握了一些东西,后面也一定还会有动作。”
瞟了孙振海一眼,林姗姗继续说道:“振海总说的对,他们提到的是欧洲专利,那么他们大概率在中国是没有申请专利的。但是,即使没有中国的专利,他们仍然可以用‘侵犯商业秘密’的名义,在中国发起维权诉讼。而且他们的手段,肯定不只有诉讼这一种,他们还可能会利用国际影响力,通过使领馆给中国政府施压,利用商业地位阻断我们的出口,甚至通过舆论打击我们的声誉,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照你这么说,咱他……就没活路了?”王老五反问了一句,话说到一半,想起来林姗姗的性别和身份,强行把那句口头语咽了回去。
“林小姐,芬兰罗菲尔那边,这个生产线到底有没有问题。”陈国栋语调不高,但却有了一点咄咄逼人的味道。
“罗菲尔那边绝对没有问题!”林姗姗斩钉截铁地说着,心里却有些发虚,罗菲尔是个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想在芬兰罗菲尔的话题上做过多的纠结,不等别人搭话,她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纠结罗菲尔有没有问题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有应对方案。我个人建议:第一,马上向政府申请帮助,第二,立即聘请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团队,第三,率先制造爱国舆论。”
林姗姗的话简单扼要,直指核心,甚至说的有点赤裸裸。
特别是第三条,“制造”“爱国舆论”这样的词汇,如此尖锐的被说出来,作为手段加以利用,这让陈国栋等人听着异常刺耳,一时难以接受。
陈国栋这些人,从小接受的都是传统的红色教育,耳濡目染之下,那种单纯的,朴素的,关于国与家的维护,是从一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是他们从来不去怀疑甚至根本都不需要去关注的东西,就如空气一般自然存在。
他们或许没听过“以义治国何必言利”的高深言论,但见利忘义,利欲熏心这样的词,在他们心里是天然的贬义,出于本能,也会抵触。
他们从来没想过,“爱国”这种东西,居然可以成为手段。
如果真这样做,这成什么了?
“前两条,我们先不说,”陈国栋郑重地说道,“但是第三条,林小姐,这个在咱们大陆,尤其是在北方,不大合适。”
他尽量将自己的抵触,表达得委婉一些。
“好,那我换个说法,”林姗姗显然不想这么放弃,“国栋总,舆论,也能成为武器,有时候还是重要的武器。现在我们能够预判到,我们的敌人即将拿起这件武器对付我们,而我们手里也有这样的武器,我们能不能拿来防御,或者攻击?”
“这……”陈国栋犹豫了,他依然觉着林姗姗的话有问题,但却挑不出她逻辑上的任何错误。
“那我再换个说法,”林姗姗继续说道,“可能我说的‘制造’这个词太尖锐了,大家感觉不舒服,这恰恰说明大家是真的爱国的,那我们就不说制造爱国舆论,但是我们能不能,把我们的爱国,表现出来?我们填补了国家空白,发展了民族工业,这是我们的成果,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护?为什么不能发动更多的人,帮我们一起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