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饼子很快出了锅,新鲜热乎的棒子面饼子,被铁贴烙出金黄的焦底,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王老五掰了一块热饼子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没有咽下去。
他灌了一口炮筒子,使劲做着吞咽动作,好容易把这口贴饼子送下去,晃了晃脑袋:
“唉,细糠嚼多了,再吃这玩意,真他娘的拉嗓子。”
“是啊,嚼惯了这细糠,粗粮就吃不下去了。可真遇上了饥荒,这玩意,它能救命啊。”陈国栋也使劲拿炮筒子送着贴饼子,“伙计们,要是前头没路了,咱还回得去不?”
“山芋烀好了。”李玉芹端着香甜的烀山芋放到桌上。
“国栋,当年咱也是喝的这炮筒子,吃的这贴饼子烀山芋。山芋就白酒,阎王殿里走。这回,真他娘的要给咱送走了。”王老五垂着头,又闷了一口炮筒子。
刚上来的烀山芋很烫,陈国梁抓起一块在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到自己眼前,半路上就被烫得连忙左手倒着右手,右手倒着左手,着急忙慌地倒腾着,扔在自己的碗里:“真他娘的烫。”
陈国胜直接拿筷子叉起一块烀山芋,挑进自己的碗里,又用筷子扒拉着,把山芋连皮带瓤一块扒开,让里面的热气散得更快一些。
金黄的山芋瓤被烀的软烂,香甜的气息散发得更加浓郁。
陈国胜用筷子头挑起一小块山芋瓤子抹进嘴里,咂了一下滋味:“老话都说了,心急吃不了热山芋。”
孙振海拈了两颗花生米,放在嘴里细细地嚼。
“伙计们,”陈国栋放下筷子,“都琢磨琢磨,咱还有啥招没?”
几个人都各自对付着自己眼前的饼子山芋花生米,没有人吭气。
“别都蔫头耷拉脑的,这一个个的。头年咱那样他没给咱送走,今年就更甭想了。老五哥,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陈国栋端起酒杯,跟王老五摆在桌上的杯子碰了碰。
“我没啥说的,”王老五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国栋,你说咱整,我他娘的都跟了。”
“国胜哥?”陈国栋抓起酒瓶子,给王老五重新满上,又给自己加满,跟陈国胜碰了一下。
“我觉着,咱干着急也没啥用,等着吧。”陈国胜端起杯子,一仰脖,也干了。
“等啥?等死啊。”王老五在旁边呛了一句,抄起筷子,把面前的山芋戳成了筛子。
陈国胜白了王老五一眼,没言语,掰了块饼子,慢慢咽了下去。
“死就死吧,咱又不是没死过。”王老五停下了筷子。
不是他不想接着戳,实在是面前的山芋,已经下不去筷子了。
他赌气似的端起碗,直接就着碗边,用筷子把碗里已经烂成糊糊的山芋往嘴巴里扒。
陈国栋看看他,没说话,又把头转向陈国梁:“国梁,你呢?”
陈国梁和陈国栋碰了下杯:
“哥,解封的事我也没啥招儿,姗姗那边跟东门子谈了和解,我看也没戏,只能等官司打出个眉目了。”
“振海?”陈国栋和孙振海碰杯。
“我也没啥要说的,”孙振海仰头把酒喝干,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哥哥们说咋整,我头一个往前冲!”
陈国梁在孙振海的大腿上拍了拍:“别整的那么壮烈,把咱哥几个弄的跟狼牙山五壮士似的。”
“国梁,咱他娘的可不就是五壮士咋地,”王老五端起杯子,在陈国梁的杯子一用力一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咱那一百多米的立塔,比狼牙山也矬不了多少,国栋,你说句话,我王老五从塔尖上给你跳下去!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仰头又闷了下去。
“哥,老五哥,”陈国梁给王老五把酒添满,“我觉得,咱离着壮烈还远着呢。”
“你有啥想法?”陈国栋望着弟弟追问,王老五等人也放下筷子,齐齐看着陈国梁。
“哥,老五哥,国胜哥,振海,”陈国梁把两支筷子分开,一手拿着一支,又把左手的筷子放回桌上,“咱厂子封了,机器动不了,但咱的客户还在,销路还在,咱不能做电线,还不能卖吗?我想着,把销售公司重新弄起来。”
王老五一拍桌子:“对啊,国梁说的对,咱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还有,哥,”陈国梁把右手的筷子也放了回去,“等下我给温工打个电话,他们是老厂,经的事儿多,没准有啥主意呢。”
“嗯,你打个吧,现在就打。”陈国栋这才想起来,这阵子自己都折腾懵了,都没想起温工来,光想着在省里市里瞎忙活了。
陈国梁直接当着大伙儿的面,拨通了温工的电话:
“诶,温工啊,我国梁,北方电缆的陈国梁啊,给您拜个早年啊。”
“哈哈,国梁,这么早?”电话那头的温宇明,显然感觉有些意外,“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温工,也不跟您拐弯抹角了,我直接跟您说吧。我们现在遇到这么个事,想请教你一下,您经多见广的,给我们指点指点……”
陈国梁在电话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国梁啊,这打官司的事我说不好,我觉得你们还是得想办法先恢复生产再说。”
“是啊,就是为这事犯愁呢,反担保我们也没那么多钱,让政府担保,人政府也不干啊。”
“你们有没有想过‘封闭运行’啊?”
“封闭运行?怎么个封闭运行法?”
“这个我也没实际操作过,只是以前听说过这样一个例子,没准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嗯嗯,您说,您说。”
“以前我们这有个厂,也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给查封了,怎么都解不了,后来也是找了政府,最后由政府出面,成立了监管小组,接管了厂子的全部业务,厂子还是那个厂子,人还是那些个人,生产正常进行,但是所有的收支都要经过监管小组审批,总之一个原则,就是厂子里的一分钱一斤料一块铁都跑不出去,这不就把‘转移资产’的口子给堵上了吗……”
电话开着免提,所有人都听到了温工的建议,越听越觉得这个点子可行,大伙儿的精神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夜空,从隔壁传了过来,给这个沉寂的寒夜增添了一抹亮色。
“国梁,去看看吧,孩子哭了。”王老五笑着拍了拍陈国梁的肩膀,揶揄道,“快帮你媳妇换尿褯子去。”
“去啥去,甭管,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尿了,小孩子哭两声多正常。”陈国梁嘴里说着不管,身体却已经坐不住了。
王老五抬手拍了一下陈国梁的屁股:
“行了,别他娘的装了,你这屁股都快赶上弹簧了。去吧去吧,别忘了摸一把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