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脸上也挂满了笑容,问道:“王所长,那咱只要证明咱的电缆卖出去的日子比东门子申请专利的日子早,是不是他就没戏了?”
“没错,但是你们也没戏了,你们自己也申请不了专利了。”
“现在还管得了那么多呢,能活命就阿弥陀佛了。”
王所长嘱咐陈国梁,准备了110千伏和220千伏交联电缆的销售有关证据材料,包括销售单据、技术检测报告、设计图纸、技术手册、生产记录等材料在内,整理了厚厚一大本,按照国家专利局公开的邮寄地址,以加急挂号信的形式寄了出去。
他们还有一个小厂区,也就是当初从自家院子里搬出来的时候建的那片厂房,自从重组了县电线厂以后,里面的设备机器陆陆续续都搬到了县电线厂的大厂区,原来的小厂区就闲置了下来,成了他们的废杂品库。
小厂区这次不在查封范围。
陈国栋喊回了几个工人,把里面的废杂品收拾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进行了处理,旧电线该剥皮的剥皮,该抽丝的抽丝,铜是铜,铝是铝,塑料是塑料。
虽然都是废品,但分类卖的价钱要比混卖的价格高的多。毕竟现在不比从前,他们是要过穷日子的,不得不精打细算,能多抠一点是一点。
院子清理干净,陈国栋将厂区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开电缆销售公司,另一半,准备开个电器设备制造公司,主要用来制作他的探伤仪。
没错,他已经准备把他的探伤仪,从私人工具变成工厂产品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被东门子这一番折腾,陈国栋也得到了教训,从打决定把探伤仪当产品卖出去那一刻起,他们第一时间就向国家专利局递交了专利申请。
关于两个公司的名字,陈国栋重提旧话。
他说,他们当初把公司定名为北方,是为了要做最好的电线,在北方这块土地上站住脚,现在他们的方向出了偏差,吃到了教训,新公司得记住这个偏差,这个教训,要找到新的北方,真正的北方。
电器设备制造公司取名“新北”,电缆销售公司取名“真北”。
他们的目标,除了依然是做最好的电线,还增加了两条:卖最好的电线,做最好的探伤仪。
他们那台唯一的轿车,挂着黑色牌照的奔驰S600,也被抵押了出去,从工商银行贷了50万出来,加上那堆废铜烂铁卖回来的10万,一起成了他们两个新公司的全部启动资金。
“没想到,咱他娘的还能整出好几十万,这可比咱八九年那会儿阔气多了。”王老五自嘲地开着玩笑。
陈国胜接过话头:“那是,烂船还有三千钉呢。”
这一年的春节,充满了传统年味与特殊喜庆氛围的交织。
从电视节目到田间地头,甚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这样一种特别的味道:香港就要回归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虎踞集团与省电工学院联合申请的高压电缆研究所正式获批立项的消息,没有荡起一丝涟漪。
在那座108米的立塔上,苏世雄眯着眼睛,望着窗外那座遥遥相望的更高的立塔,心里已经在开始盘算,等那边尘埃将落的时候,自己要对政府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才能在把那座立塔上的“北方”两个字换成“虎踞”的同时,还能扮演那些工人的再生父母和为政府排忧解难的及时雨。
东门子的动作太快了,都没给北方一个转移隐匿的机会,也让自己错失了一次低价鲸吞的机会。
不过没关系,机会还在,只是时间会晚一点而已,他等得起。
更何况,那只是一个添头,研究所才是他的正餐。
春节一过,“新北电缆销售有限公司”和“真北电器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两块牌子,就在北方电缆的小厂区大门口挂了出来。
两块牌子就挂在那一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对联旁边,一左一右,宛如一副别样的对联。
没有挂牌仪式开工典礼,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没有露天电影,也没有流水席,甚至连顿炮筒子烀山芋都没有安排,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像村口那一棵干枯的老槐树,在褐枝灰皮之下,萌出新芽。
陈国梁逐一走访了县里那些中小电缆厂,外地也联系了几家,跟他们谈妥了销售合同,真北公司从这些厂订货,出厂价格按照订货量进行梯度定价,产品标准必须符合国标。
销售方式上,陈国梁没有把希望全都压在以前的客户渠道上,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野蛮激进的方式:全国设立分公司。
分公司不设门头,不配库存,不给经费,一个分公司经理,一个会计,一个库管员,就是一个分公司的标准人员配置,总公司只负责这三个人的基本工资。
陈国胜和孙振海,都充斥到了前线,成了第一批的分公司经理。
第二批,是从厂里的老员工里征集,不管之前是什么岗位,是工人还是管理人员,按照自愿原则,都可以自己出去挑一摊子。
分公司自己想设门头,想配库存,想养业务员,可以,没问题,自己租房,自己找人,自己到总公司买货,所有费用全部由分公司自己承担。
总公司能给到的唯一支持就是,买货按底价,卖不掉的可以退。
相应的,分公司卖货赚的钱,也全都由分公司自己分配,总公司一分不要。
这个大胆激进的尝试,在那个重生产轻销售的年代,无疑是一个创举,也是一个壮举。
吸取当年虎踞销售人员内部抢单的教训,陈国梁还预见性地制定了一个“先到报备”制度,一个业务员和目标客户有了接触之后,先给总公司报备,总公司给三个月的保护期,在这三个月内,不管是不是这个业务员跑下来的,只要签了合同卖了货,都算这个业务员的业绩,提成也给到这个业务员。
在这一套简单粗暴的操作之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真北电缆销售公司就在全国建起了三十多个分公司,“真北”这个旗号,也迅速在各地打出了一些名气。
不管钱有没有赚到,吆喝至少是赚到了,还养起了一个庞大的销售队伍,尽管这个队伍比较松散。
为了配合真北的销售,除了直接从别的厂进货以外,陈国栋和王老五张罗主持着,又进了一台小型的拉丝机和小型挤出机,生产最基础最常用的BV线,同时也算是装个门面,表示真北公司也有自己的工厂。
陈国胜还从中牵线,联系了自己那个表外甥的“兴越电缆厂”,以真北公司的名义承包了两条生产线,王老五负责生产。
兴越电缆厂,就是曾经在北方电缆的立塔建设期间送了一批电缆,造成升降机突然悬停,险些酿成重大事故的那家小电缆厂。
就这样,曾经的北方电缆公司,现在的真北销售公司,从以前的重产轻销,完全变成了重销轻产。
而这个转变,是他们被逼上绝路之后,情急之下为了活命而不得不采取的一个紧急手段,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式的保命自救,他们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们经营模式或者说经营理念上的,一次根本性的重大突变。
陈国栋唯一的要求,也是他至死都要坚持的原则,就是不管他们的电线是买来的,还是自己产的,都必须守住质量底限。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艰难地,倔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