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看了一眼举牌人面前的身份牌：
“香港龙腾公司出价7200万，还有没有人要加价？”
东门子缓缓举起了面前的报价牌。
接下来，这个龙腾公司似乎和东门子较上了劲，开始轮番举牌。
两边似乎都很沉得住气，既没有在对方出价之后的第一时间紧随叫价，也没有刻意等到拍卖师三次喊价之后故意制造紧张气氛，每次举牌都是不急不徐，仿佛共同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在这中间，陈国梁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双方竞价已经叫到了8000万，最后出价的正是那家香港龙腾公司。
“8000万第一次。”拍卖师期待地看着东门子的竞拍代表。
东门子的代表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表示不再跟随。
“8000万第二次。”拍卖师按照固定程序继续喊价。
“8000万第三次。”拍卖师再次握住拍卖槌，目光巡视全场。
现场没有人出声，拍卖师开始履行最后的确认程序。
“本场拍卖标的有保留价，保留价为8000万，本场拍卖最高应价已达到保留价，应价有效。”
说到这里，拍卖师将头转向陈国栋等人：
“现在请中方股东确认，是否行使优先购买权？”
这是一个既定程序，不管是拍卖方还是竞拍人，都不认为会在这个环节出现意外，毕竟陈国栋等人的“穷”，是显而易见的。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陈国栋：“不行使。”
王老五：“不行使。”
陈国胜：“不行使。”
孙振海：“不行使。”
陈国栋等人，除了陈国梁还没出声以外，其余四人都直接表示不行使优先购买权。
拍卖师将目光看向陈国梁，手里的拍卖槌已微微抬起，只待陈国梁那一声“不行使”的回答落地，他便可以立即敲响槌子，宣布成交。
“行使！”陈国梁看着拍卖师，“我要行使优先购买权。”
拍卖师下意识地就将槌子落了下去，就在即将敲中桌面的那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陈国梁说的是“行使”。
拍卖师的反应很迅捷，一发觉不对，立即将举着拍卖槌的那只胳膊往自己怀里缩了一把，虽然没能阻止槌子落下，但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桌面，小小的槌子被他砸进了怀里。
由于动作太快，整个画面看上去非常滑稽，就像是一只猴子，突然抢了路人的香蕉，一把塞在自己的腋下。
现场一片哄笑。
陈国栋等四人却没有笑，全都不解地望着陈国梁，如果眼神能说话的话，他们的眼神里一定说的是：你是不是疯了？
拍卖之前，法院也曾经问过他们要不要行使优先购买权，他们自己也商量过，最后还是决定不行使。
第一，他们买不起，第二，行使优先购买权，他们就会失去中外合资企业身份。
现在陈国梁突然说要行使优先购买权，不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更是让陈国栋等人措手不及。
面对陈国栋他们质询的眼神，陈国梁举起了手里的大哥大，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陈国梁按照流程和工作人员的指引，现场办理了确认手续，结果已成事实，再也无可挽回。
“国梁，你怎么回事？”一出拍卖场，陈国栋便迫不及待地质问陈国梁。
陈国梁看了看周围正在陆续离场的人群：“哥，回去再说，这里不方便。”
回到厂里，不等众人追问，陈国梁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最后出价的那个香港龙腾，背后的老板是苏世雄。”
只是这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们心中最理想的买家是东门子，但是东门子放弃了。最后胜出的香港龙腾，听上去是家投资公司，感觉对生产也不会太过干预的样子，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如果是苏世雄的话，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沉默了良久，陈国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钱呢？”
“是啊，国梁，那可是八千万，八千万哪，咱他娘的上哪弄去？”王老五一脸的痛心疾首。
“钱，我已经找好了。”面对众人的担忧，陈国梁丝毫都不着急。
“找好了？你在哪找的？可别忘了……”
陈国栋想起弟弟曾经在南方的遭遇，下意识地就要说出口，好在及时收住了话头，没把那段令人难堪的往事说出来，但心里的紧张却已经在脸上摆的清清楚楚。
“哥，放心吧，我不是胡来。”陈国梁知道哥哥担心的是什么，虽然哥哥没把话说出来，他心里仍然感觉有些不舒服，却也不便发作。
稍微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姗姗已经帮我们找好了调头资金，一天只要千分之三。”
那时候，还没有“过桥资金”的这种叫法，民间通常把这种短期垫资的行为，统称为“调头寸”。
“什么？千分之三？光调个头，一天就得二十多万？这他娘的比高利贷还黑啊。”听到这么高的利息，王老五差点蹦起来。
“千分之三真不算高了，”陈国梁耐着性子解释，“老五哥，这是调头寸，不是贷款，咱又不是长期用。”
“不长期用？那咱拿啥还？咱们哥几个捆一块儿，也卖不了八千万啊。”
“不用八千万，哥，老五哥，国胜哥，振海，”陈国梁继续解释，“别人拍得八千万，咱不用。这八千万里头，有五千万是要回到咱厂的，咱只要先调头八千万，等这五千万回来，就可以先还回去。”
“就算有五千万，还差着三千万呢。”
“那三千万，咱用真北去贷款，不难。”
让陈国梁这么一解释，众人发现，这条路，似乎真的能走。
主要是除了这条路，他们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鸭子已经赶上了架，能不能走，他们现在都得走下去。
“可是咱的中外合资身份，这回就真没了。”对于失去中外合资身份，陈国胜有些惋惜。
毕竟，“中外合资”直接等同于税收优惠，政策扶持，那都是巨大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听陈国胜提到这个，陈国梁自信地笑了笑：
“没了，咱可以再弄回来。”
“弄回来？怎么弄？”陈国胜眼前一亮。
“三年前咱就干过，你忘了？现在香港回归了，比那时候更容易了。上回咱弄的是假的，这回咱给他弄成真的。苏世雄的龙腾是怎么干的，咱就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