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机的风暴,终于在中国国内泛出了涟漪。
一些外贸型的电缆厂,出口订单全部被取消或者推迟,被迫转向国内市场,直接打起了价格战。
地方财政变得紧张起来,私营电缆厂拿单的难度大增,行业订单开始向那些老牌的国有大厂集中,整个行业掀起了一轮大洗牌。
国家层面,也开始推动一系列的逆周期调控政策,坚持人民币不贬值,扩大内需,发挥国内市场的巨大潜力,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从危机防御转向主动刺激。
国务院决定增发1000亿元长期国债用于基础设施建设,重点投向公路、铁路、水利、电网改造等基础设施建设。
同时,稳健的货币政策开始实施,央行多次降息、降准,放宽信贷,支持中小企业和基建项目。
社会保障体系改革开始提速,住房商品化改革全面启动,汽车消费试点也开始有序实行推进。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虎踞集团和北方集团同时披上了“中外合资”的外衣,成为了全国电缆行业的“合资双雄”。
危机对电缆行业的冲击,更多体现在中低压领域和私营小厂。得益于庞大的规模和先进的立塔交联技术,虎踞与北方两大集团在危机中受到的冲击反倒十分有限,甚至还隐隐有些逆势崛起的势头。
虎踞集团也效仿北方集团,在全国增设了许多分公司。但与北方集团的分公司有所不同,他们的分公司,只配备了常规型号的基础库存,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就近争取和维护高端市场上,某种意义上,与其说是分公司,不如说是“办事处”。
虎踞的做法,反过来也提醒了北方集团。
陈国梁也效仿虎踞集团,对分公司的策略做了调整,陈国胜和孙振海也被彻底从分公司解脱出来,把主要精力放在集团。
两大集团就像是成长起来的参天大树,粗壮的树干彼此相安无事,但庞杂繁茂的枝条,开始在各自的末端短兵相接,斗争倾轧随处可见。
1000亿元的长期基础建设国债,以及全面启动的住房商品化改革,让两大集团看到了巨大的市场机会,苏世雄与陈国梁,不约而同地迅速打开了逆势扩张模式,在全国大肆收购濒危电缆厂,开疆拓土,跑马圈地。
仅1998年一年,江临县本土的那些小厂,几乎就被虎踞和北方瓜分完毕,就连那家经常惩罚员工吃红烧肉的方达电缆,也整体变成了北方电缆的一个分厂。
这些都还只是小打小闹,作为全国电缆行业两大根据地之一的沪上,才是这轮扩张的重中之重。
1999年,危机已经开始回暖,但位于闵行的一家老牌国营电缆厂,“红星电缆”,终于没有熬过这场寒冬,死在了复苏前夜。
庞大的厂房,成熟的技术工人,还有那块响当当的牌子,同时成为了苏世雄和陈国梁眼中的一块肥肉。
虎踞集团和北方集团同时出击,不可避免地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龙争虎斗。
他们频繁接触红星电缆的一些关键人物,交替出入地方政府,各自讲说着自己的故事,勾画着自己的大饼,然后被某位或某些位不知名的人士,摆放到同一个桌面上,进行比较。
被两大集团同时盯上,身为猎物的红星电缆反倒安稳地独上钓鱼台,坐看风云起。
“国梁,那家红星,不行咱就别争了,这个价儿已经不低了。”眼看两家的竞争不断撑大猎物的胃口,陈国栋犹豫着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哥,现在正是要劲儿的时候,你别带头泄劲儿啊,”陈国梁对哥哥的顾虑不以为然,“价儿是高了点,但是跟将来的市场比起来,这根本都不叫事儿。”
“市场?国梁,这住房改革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起多少房子,卖多少电缆,这市场,谁知道啥时候才能起来啊。”
“哥,这你就不懂了,嘛玩意他都有个过程,要是等市场都起来了,咱再想动手,那咱早就晚了三春了。”
“国梁,咱还是得稳当着点,那么多厂子倒闭,咱也不比别人多个鼻子多俩眼的,咱凭啥就觉得咱比人家都能啊,你说扩张我不管,但这程子,咱也扩了不少了,楼越盖越高,咱也得回过头来看看地基了。”
“哥,你又来了,地基地基,看地基咱也得分时候啊。现在是啥时候?现在是咱扎篱笆抢地盘的时候,等咱把篱笆扎住了,你还愁没功夫看地基?”
经过了权力移交初期的短暂不安,也经历了乾纲独断的畅快果敢,再次面对哥哥老掉牙的陈词滥调,陈国梁已经有点不耐烦。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哥哥真的老了,不是在立塔顶端看到的那缕白发,而是他嘴巴里不合时宜的絮絮叨叨。
陈国栋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经过与虎踞集团又一轮的价格血拼,红星电缆的胃口已经胀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次不只是陈国栋一个人来劝陈国梁,而是除了陈国梁本人以外的,其他四个人一起。
陈国胜:“国梁啊,这个红星对咱来说,也不是非要不可的,这个价儿,已经高得离谱了。”
陈国梁:“国胜哥,价儿离不离谱,咱不知道,他苏世雄也不知道吗?”
王老五:“我说国梁啊,咱没必要非得跟苏世雄摽他娘的这个劲,咱超高压都他娘的压着他一脑袋了,跟他在这么个破厂子争竞个啥劲儿啊。”
陈国梁:“老五哥,我不是跟他苏世雄争竞,我看中的,是上海这个地方,咱必须得在上海插上一脚。”
陈国栋:“国梁,咱们是北方,咱的根儿,也在北方。”
陈国梁:“哥,你这老是根儿根儿的,咱不能光有根儿,也得有枝儿有叶儿啊。
咱周边那些国家,也不都是傻子,现在是危机了,但危机总得过去,他们要恢复,到时候还不是得造桥修路盖房子,少的了电缆?
他们自己的厂子都垮了,还不是得进口?咱现在把产能圈起来,到时候直接就卖国外去了,咋不行?”
孙振海:“国梁哥,你说的那些,我也知道是好事,但是咱现在进料的钱都不富余了,我担心……”
陈国梁:“你担心啥?担心没钱?”
说到这里,陈国梁挥起胳膊,在半空划了一圈,语调也不由得高了起来:
“钱我早就找好了,要是没这个底,你们以为我会愣往前头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