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芹和陈国栋说,国梁媳妇前天又去了趟省城,买了个大金镯子。
李玉芹说,这一年国梁媳妇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省城了,金坠子,金镯子,金镏子都挂满了。
李玉芹还说,市里又不是没有首饰店,人民商场里头就有,国梁媳妇也不嫌个麻烦,就非得往省城里头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玉芹对张芸的称呼,就从“张芸”变成了“国梁媳妇”。
陈国栋问李玉芹,是不是也想要,想要的话,咱也可以买。
李玉芹说不是,就是觉得张芸以前那么温和那么贤惠那么有气质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市侩。
这个问题,陈国栋也没有办法回答。
张芸也不想那么市侩,她也想像从前一样,做一个有文化有思想的独立女性。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从陈国梁在南方失败回来?还是从那个林姗姗出现?或者是从他们有了说说?
说说是她和陈国梁的儿子,小名说说,大名陈述。
大名小名都是张芸取的。
当初让陈国梁给取名字的时候,陈国梁开始还抓耳挠腮地想了一箩筐,什么陈思远,陈立洋,陈其俊……
张芸都不满意,觉得太土气。那时候陈国梁正在忙着建立塔,忙着陪客户,忙着和林姗姗跑手续……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时间,也越来越不耐烦,每天和张芸都说不上几句话,就算说了,过不去三两句,就成了那句“你不懂”,或者“厂子里的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张芸给儿子取名陈述,小名说说,就是希望有一天,陈国梁能和从前一样,有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能和她说说。
她把两个名字告诉陈国梁,问他的意见,陈国梁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你喜欢就好,我这还忙着呢。
她已经在报社办了停薪留职,全身心地在家带孩子。
没有了同事,没有了采访,没有了社交圈子,她越发地无所适从,越发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陈国梁,是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唯一的稻草。
张芸试着向陈国梁要东西,衣服,鞋子,围巾,其实无所谓要什么,她只是想让陈国梁注意到自己。
陈国梁陪着她买了几次,后来就干脆给她钱,让她自己买。
陈国梁给了她很多钱,她也不知道怎么花,就拼命地堆在了自己和儿子的身上。
她带着儿子,去省城,去买东西,去逛游乐场,一趟又一趟。
陈国梁觉得,自己媳妇带着孩子,天天玩的很开心,也不会来烦他,挺好。
世纪之交,说说已经四岁了,他们习惯说虚岁。按周岁算,其实只有两岁半,会说简单的句子,走路不用扶着炕沿。
这天晚上,陈国梁刚回到家,小说说就小步蹒跚着跑过来,抱着陈国梁的大腿,告妈妈的状:
“爸爸,爸爸,妈妈说说说,妈妈说说说,说说不说,说说不说。”
“好,说说不说,说说乖,”陈国梁摸着儿子的头顶,笑着问道,“说说告诉爸爸,过年想要什么礼物呀。”
“说说不说,说说说要骑大马……”
“蛐蛐蛐,蛐蛐蛐”,陈国梁口袋里的新换的摩托罗拉V998手机响了起来。
这部手机,是陈国梁从股市上赚来的。
陈国梁拇指一弹,顶开手机上盖,看了一下号码,回头瞅了瞅正在灶前忙活的张芸,这才按下手机上的接听键,用手掩在嘴边,压低了声音,一边接听一边往屋外走:
“喂~”
张芸看了看边接电话边走出去的陈国梁,临时放下手头的活计,把说说拉了过去:
“说说乖,爸爸有事,爸爸忙。”
“嗯,说说乖,爸爸忙。”
陈国梁走到院子里,声音这才稍稍提高了些:
“喂,姗姗,怎么了?”
“国梁,今天沪指都到1800点了,咱们买的亿安科技,涨到28.15了,明天我打算进点清华同方了。”
“行,反正我也不懂,你看着弄吧。”
陈国梁跟着林姗姗炒股票已经有两个月了,要说准备炒股时间,那还要更早。
那还是在去年,也就是1999年,陈国梁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是5月16日,那时候他刚刚因为收购沪上红星电缆的事情和自己的哥哥大吵了一架,自己在家里暗自搓火。
林姗姗打过电话来,告诉陈国梁,国务院刚刚批准了“搞活市场六项政策”(《关于进一步规范和推进证券市场发展的六点意见》)。
政策还没有公布,陈国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林姗姗解释说,股票发行体制改革了,取消了额度管理,推行核准制。
林姗姗说,允许保险资金入市了。
林姗姗还说,国家要扩大证券投资基金试点规模。
林姗姗说了很多,陈国梁一句都没听懂。就算听懂了,他也不知道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对股票的概念,还停留在当初刚去南方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疯狂抢购的场面。
“姗姗,你说的这些,代表什么意思?对咱有啥影响?”电话里,陈国梁不解地问道。
“国梁,你看着吧,等这个政策一公布,股票肯定大涨!”林姗姗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
“涨不涨的跟咱也没关系,咱又不买。”
“买啊,为什么不买?”
挂断电话,陈国梁思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参与,股票这个东西,他看不懂。
这事儿,他也就没和任何人说。
5月18日,是一个星期二,林姗姗说的那个政策一公布,市场瞬间沸腾。
林姗姗又打电话过来,告诉了陈国梁这个消息,陈国梁依然不为所动。
5月19日,A股一开盘,就爆发了一轮井喷式的暴涨,林姗姗再次打来了电话,言辞中的急切毫不掩饰。
之后,林姗姗又打了好几次电话,陈国梁都没有下定决心。
后来,林姗姗说了一句话。
林姗姗说,陈国梁是要做大事业的,做大事业,就得有大视野,股票是重要的经济金融工具,他应该有所了解,不用太多钱,也不要太计较赔赚,只有参与了,才能了解它们,应用它们。
陈国梁动心了。
陈国梁把这话和陈国栋说了,毫无意外的又遭到了陈国栋的反对。
在和哥哥争吵的时候,陈国梁忽然想起苏世雄说过的那句话,曹公封王赐九锡,终究不是天子。
当时听到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在这次和哥哥的争吵中,他忽然品出来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这句话反过来就是,曹公虽不是天子,却可以独断专行,自己这个常务副总,却处处受到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