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还没有等到林姗姗的消息，却先接到了来自苏世雄的邀请。
“国梁，你看，”站在虎踞集团那座108米立塔的最高层的落地窗前，苏世雄笑呵呵地，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北方集团那座更高的立塔，“你们那个塔，可比这里高多了。”
“苏总，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您喊我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让我换个角度，看看自家的塔吧。”陈国梁冷着脸，言辞间的疏离丝毫不加掩饰。
“国梁啊，”苏世雄从身上摸出一包中南海，从中抽出一支，作势递向陈国梁，“抽不抽？”
“没学会。”陈国梁摆了摆手。
苏世雄捏着香烟的手上下晃了晃：“来个吧，毕竟艺不压身嘛。”
“谢了，”陈国梁接过烟，却推掉了苏世雄随后递过来的火，只把香烟拿在手里把玩着，“苏总，你就说这烟吧，我也不知道有啥好抽的，一嘬一口辣，又流鼻涕又透泪儿的，图了个啥？”
“谁说不是呢，这玩意就跟干厂子一样，这头一口啊，又苦又辣，恨不能呛死个人，可是等你习惯了吧，他还能上瘾。不信你试试，它还有一种特别的回甘味儿。”
“算了，我就不试了，没那命，享不了那个口福。苏总，到底是啥事？是不是哪个分公司有不长眼的小子冲撞到苏总了，你告诉我，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呵呵，国梁，咱俩就别打马虎眼了，”苏世雄摇了摇手，呵呵笑了两声，“底下那些磕磕碰碰的都是小事，搁你我身上，都掉不了二两肉，为那些鸡毛蒜皮，我还犯不上专门把你陈大常务给请过来。”
“哦？那虎爷的意思是？”陈国梁听苏世雄调侃他“陈大常务”，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声“虎爷”。
苏世雄也不以为忤，把手里的烟狠狠嘬了一口，烟屁股直接扔在地上，抬脚捻灭，依旧呵呵笑着，抬手在陈国梁的肩膀上拍了拍：
“国梁啊，你看，你们北方，我们虎踞，这两座塔，像不像两把枪？”
“嗯？”
“你说这两把枪，离这么近，总难免有个擦枪走火的，伤了谁都不好。老些年头，咱这不是有个双枪老太婆吗，我琢磨着，要是咱们这两把枪，能合到一块儿，就跟当年的老太婆似的，左手一抬，啪，干掉一个鬼子，右手一抬，啪，又干掉一个小鬼子，多好。”
“合到一块儿？那谁来当那个老太婆？”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国梁，我们虎踞正在张罗着上市，已经跟做辅导保荐的证券公司在谈了，咱这也算乡里乡亲的，我就是想着，顺便也拉你们一把，咱合起来，一块把这个市给上了，你觉着呢？”
“苏总，这您可问错人了，这事儿，你得跟我哥说。”
“你哥？还是算了吧，当初我要把虎踞整个给他，他都不要。再说了，现在谁不知道，整个北方是你陈国梁在当家啊。”
“苏总，我只是个‘陈大常务’，小丫鬟拿钥匙，当家不主事啊。”
“你这话糊弄别人去吧，国梁，曹操当年也没当皇上，可谁能说，他说了不算？”
“苏总这是骂我呢，曹操可是个大白脸，是奸臣。”
“你说的那是唱戏的里头演的曹操，说书的里头说的曹操，都不是真实的曹操。
真实的曹操，其实是个真正的英雄，大英雄。刘备的眼里，只有自己当天子，曹操的心中，怀的却是整个天下。
格局不一样，连带着立场也就不一样了。”
“苏总的提议，我回去会跟我哥他们说的。”
“国梁啊，这可不光是说说，当断就得断。只要是为了天下，哪怕天子一时有些误解，那也自当一言以定之。”
苏世雄看着陈国梁的眼睛，双手按在他的两肩上。
陈国梁回视着苏世雄，侧身，将那双手从肩头自然地滑落，然后转身：
“天子终究是天子。”
说完，陈国梁朝后摆了摆手，直接大步走向立塔内部那座高速电梯。
回到厂里，他把自己和苏世雄见面的情况跟大伙一说，除了引起一片“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痛骂之外，谁都没把这当回事放在心上。
陈国梁自己，其实是有些动心的，特别是苏世雄那个双枪老太婆的比喻，他觉得很形象，只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那两把枪要握在谁的手里，谁来当那个老太婆。
当然，他现在也不会去跟苏世雄讨论老太婆的问题，因为他还在等林姗姗的消息，他相信，那会是一个更宏大也更完美的计划。
林姗姗的消息来了，约他去沪上面谈。
见面的地方在沪上环球金融中心的高层，是一间能够俯瞰黄浦江转角的豪华套房。
陈国梁到的时候，林姗姗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
陈国梁只看到一个背影，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极简的低髻，米白色羊绒开衫，深灰色西装裤，简单得像一幅水墨画。
那幅水墨画的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似乎正在喝着什么酒，杯子里摇曳着浅浅的一段琥珀色。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淡淡的酒香味道，奇特而又陌生。
“姗姗，”陈国梁轻轻叫了一声，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这是什么味儿？”
林姗姗转过身来，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水晶杯：“泥煤烟熏。”
“那是什么？你这个酒的名字？没想到这洋酒，名字居然这么土。”陈国梁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大衣，顺手递给旁边的服务生。
服务生帮陈国梁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识趣的悄悄退了出去。
“噗~”林姗姗正浅啜了一小口酒，听到陈国梁的话，差点被呛到，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陈国梁，你笑死我了。”她连忙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浑身笑得抖个不停，辛苦营造的那一派洋气高贵的气氛，在她这一笑中消失得荡然无存。
陈国梁的眼睛，便追随着她拍打的手，在她的胸口徘徊。
林姗姗留意到陈国梁的视线，脸上悄然泛起一抹绯红，掩饰般的将酒杯递到陈国梁面前：
“这是威士忌，泥煤烟熏不是它的名字，而是它的口味，它的名字叫波摩，产自苏格兰西南部的艾雷岛。”
“哦哦哦，原来土的不是洋酒，而是我陈国梁啊。”陈国梁也发现自己的眼睛盯的不是个地方，顺着话题自嘲了一句，缓解着自己的尴尬。
在林姗姗的示意下，他走到落地窗边的会客区，与林姗姗面对面，在两个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们中间，隔着深色大理石茶几，上面除了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还有一个冰桶，一瓶已开了的波摩，和一只水晶杯。
另一只水晶杯，还在林姗姗的手上。
“这里安静，说话方便，”林姗姗眼波微转，娴熟地替陈国梁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我不喜欢外面带着硝烟味的会议室，也不喜欢逼仄沉闷的咖啡厅。”
林姗姗抬眼，将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