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陈国栋气得嘴唇直哆嗦,顺手抄起面前的文件,朝着陈国梁脸上甩了过去。
陈国梁一动不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国栋。文件还没到陈国梁面前,就在半路上散成了一张张的纸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陈国梁,我要撤了你的常务副总!”
“随便。”陈国梁再次摊了摊双手,起身扬长而去。
陈国栋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被抽走,整个人都颓然地委顿下来。
有陈国胜、王老五和孙振海死命地拦着,陈国梁的常务副总到底没能撤掉。
陈国胜说,国梁的做法是冒进了些,但也没必要那么悲观,虽说上市的事他们都不懂,但那美金可是实实在在摆在了自家账面上的。
孙振海也说,甭管怎么说,那么复杂的东西都让国梁哥弄明白了,说明国梁哥也是有本事的。
王老五说的更直接,他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他娘的也弄不明白,但是临阵杀大将,那是要犯忌讳的,再说真把国梁给撤了,谁有那个本事,收拾得了那个尾巴?谁擦得了那个屁股?
压着按着,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陈国梁依旧做着他的常务副总,工厂依旧在忙碌的生产着海量的“标王”订单,扩张依旧在稳步有序的推进。
后续的美金也陆陆续续打了进来,出口的销路也在持续打开,在陈国梁的有意控制下,整个集团的节奏都在按照规划的曲线,向着上市的目标稳步迈进。
集团内部,仿佛也恢复了往日的和平与宁静。
只是,陈国栋与陈国梁,这两兄弟自己心里都清楚,一条巨大的鸿沟,已经横亘在他们中间,宛如一道刺眼的伤疤,时刻卖弄着它的狰狞。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陈国栋对集团的大小事情都不再上心,甚至连正常的开会都不再主动召集。
除了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名头还在,事实上的权力,他已经全部放手。
能不参加的会议他就不再参加,实在非参加不可的,在被问及自己意见的时候,他也只是敷衍地摆摆手说,我没什么意见,你们看着办。
他只是再次强化了各项质量控制的程序要求,增加了技术指标的监测手段,提高了质量检测的频次,加强了质量验收的标准控制。
质量,仿佛成了他最后的坚守。
开始的时候,陈国胜王老五他们都被这种诡异扭曲的气氛压抑着,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闷地浑身都不得劲儿。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订单一批批地交付,货款一笔笔地结回,美金一轮轮地进账,厂子一片片地扩张,他们心里的那块巨石,也被一点点地消磨。
慢慢的,就习惯成自然,再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陈国栋在厂里,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
没有了哥哥的权力桎梏,陈国梁越发的放飞了自我,站在立塔的顶端,感觉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管北方集团内部有着怎样变化,也不管外面的千年虫是否已经消除,挂在墙上的月份牌都在一天一天的变薄,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张。
就在那薄薄的最后一张纸被从墙上撕下来之前,北方集团的透明人陈国栋,终于以总经理的名义开了一个会。
会议只有一个主题:分钱。
先是股东分红。
这是整个北方集团,自打从农机站的破工棚里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红。
北方集团账面上的资金,从来没有充裕过。
刚戳摊子的那几年,他们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别说分红,就连他们家里的钱,七大姑八大姨的钱,能被他们凑起来的,都填进了厂里,只为了续上一口气,再续一口气。
后来合并了县电线厂,盘子大了,窟窿也大了,他们还是得靠着东拼西凑,才能勉强在生存与死亡之间横跳,更不可能有闲钱分红。
他们也过过几年好日子,但是这几个老伙计,谁都没提过分红的事,赚来的钱全都填回了厂里,继续补窟窿,或者添家当。
他们干着现代化的大工厂,可是股东之间却仍在吃着一锅大锅饭,平时谁家用钱了,就写个条子,记个账,也不分你的还是我的,反正就先拿着,用了再说。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反正肉烂了也在锅里。
再后来,他们上了立塔,本来按照芬兰罗菲尔的要求,每年都是必须要分红的,但是立塔还没来得及跑起来,紧跟着就是没完没了的官司,连罗菲尔都被干黄了,股权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手里,分红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次不一样了。
陈国栋说,按照陈国梁弄的那一套协议,往后的利润,那就有了保罗的一份,还有林姗姗的一份,但是之前赚的钱没有他们的,这个事儿,得分清楚。
陈国栋没说的是,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幺蛾子,跟着他的这帮老伙计,也不能没脑袋没腚的全搭进去,趁着账上有钱,给大伙儿分分,好歹也能打个底。
接下来,是奖金。
陈国栋说,厂子里的工人们,能跟着他们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就都是他们的好兄弟,不管明年怎么过,今年都得让兄弟们过个好年。
他决定,给每个人都按照平时三个月的工资标准,发奖金。
今年的奖金发得特别早。
往年发奖金,都是在春节放假前,工人们的奖金里面,都带着浓浓的年味。
今年的元旦刚过去没两天,银行的对公柜台才刚上班,整整300万的大红钞票,就被财务科的人从皮包里一摞一摞地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大会议厅临时摆放的长条桌上。
明晃晃的大红票子,亮得耀眼。
全体员工以科室和班组为单位,在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大片,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座红色的小山,一边等着叫名,一边在心底暗暗盘算,自己那一小堆,能在那座小山里面占多大一块。
腊八节才刚过去,在北方集团的厂区里,却已经提前有了过大年的味道。
在120米的立塔顶层,陈国栋透过窗户,望着塔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看着当年立塔那座巨大基坑里,那连接起桩基的,纵横交错的钢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