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集团这两年,走的顺风顺水。
这两年的大环境是,青藏铁路、西气东输、南水北调等工程相继开工,电缆需求激增,同时,中国入世成功,外资大量涌入,电缆等制造业面临技术和价格竞争,倒逼国产升级。
在这个大背景下,整个中国的电缆行业,呈现出一派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态势:
广东某市供电局率先应用“铜包铝双金属空心导体+多层屏蔽绝缘结构”的新一代电力传输母线产品,以高效节能、安全可靠、免维护为突出特点,广泛应用于24V~110kV电力系统,为110kV及以下电力系统提供新型导体方案;
无锡某电缆厂推出辐照交联低烟无卤耐高温聚烯烃电缆,并实现了“电缆料-电线生产-辐照加工”一条龙式生产;
山东某集团500kV交联电缆下线,打破了外资对超高压绝缘技术的垄断,标志国产超高压电缆进入工程化应用阶段;
沪上某集团投入超千万元,实施“ERP+OA”系统,实现“三流合一”……
在这样的行业大势之下,陈国梁也没有闲着。
经过林姗姗的指点,他把并购扩张的事情单独抽离出来,成立了“北方电缆投资有限公司”,专门进行电缆行业及上下游企业的投资并购工作,并把目光重点瞄向了船舰、核级电缆企业,拓展特种电缆与资本运作。
他还把目光投向日渐兴起的房地产市场,提出“电线是工业消费品”的理念,建设“零缺陷”质量管控体系,瞄准房地产家装市场。
相对于其他事情的不闻不问,这个“零缺陷”,倒是得到了陈国栋的高度认可,被他主动承担了起来,也在北方集团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不管怎么样,北方集团都在按照陈国梁所规划的“上市轨迹”有序地运行着,距离那条轨迹的终点,只差一步之遥。
所以,2002年11月16日,当广东佛山出现全球首例不明原因肺炎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病例,会压垮北方集团这头身康体健的壮年骆驼。
八竿子都打不着嘛。
2003年1月22日,GD省卫生厅,首次以“非典型肺炎”命名当时的不明原因肺炎,远在华北平原的北方集团,正在给他们那个由车队改建而成的“北方电缆运输有限公司”挂牌。
到了2月份,厂里的工人开始一边抢进度,一边抢购板蓝根。
这时候,陈国梁开始意识到,这场瘟疫,可能会对他的上市大计,产生根本影响。
前几年的数据,已经按照筹划的节奏,走出了完美曲线,明年他们就要启动上市申报,今年是他们上市计划的最后一个财年,至关重要。
他要和时间赛跑。
他开始提前加速,拼命抢订单,尽一切可能加快生产,用最快的速度把产品发往各分公司和大区仓库。
然而,没过几天,疫情就从广东扩散到了华北、西北,人们开始恐慌。
工人们手里的板蓝根不够用了,甚至开始把主意打到了仓库里的双氧水身上。
紧跟着,国务院成立防治非典型肺炎指挥部,全国进入正式防控阶段,多地开始封控、隔离、停课、停工。
城市被按下了暂停键,街道空旷,商铺关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北方集团仿佛一台原本就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又把功率加到了满负荷,却在转速刚刚起来的一瞬间突然断了电,在憋出一声不正常的闷响之后,戛然而止,随即冒出一股黑烟。
他们的电缆运不出去了,原材料也拉不进来,整个工厂陷入停滞。
北方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春天还要凝重。
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焦灼的双眼。
“国梁,刚刚接到通知,通往河省城、京都、港口的几条大路,全封了。咱们库里头的铜杆,最多还能撑十天,绝缘料马上就用完了,交联料也快见底儿了。国梁,国栋,再不想想办法,机子就得全停了。”
陈国胜的声音哑哑的,脸上满是焦躁与绝望。
“国栋哥,国梁哥,咱们各分公司的仓库都堆满了,大区仓库也快堆不下了,一根线都拉不出去,那几个大客户天天催,还说再不送货,他们就按合同索赔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咱想送,也送不出去啊。”
被陈国梁抽出来帮他抓销售的孙振海,声音也一样的沙哑。
陈国梁猛地站起来,在会议室里烦躁地来回走来走去,粗重的呼吸吹得口罩一鼓一鼓的,像个正在运气的蛤蟆。
“催货?索赔?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吗?这是疫情,疫情!这是不可抗力!法律上有规定,不可抗力可以免责!”
他停下脚步,看向焦急等待的孙振海:
“振海,你给所有客户打电话,发函,立刻,马上!你通知他们,咱们要延期发货!还有那些不赚钱的单子,能取消的全都给我取消了!你就跟他们援引那个不可抗力条款!”
他又转头看向陈国胜:
“国胜哥,供应商那边,从现在起,谁有本事把原材料给咱送过来,咱给他现金结,送不过来的,咱一分钱都别付,不管是以前的老账,还是最近的新账,能拖的,都拖着。
咱们现在必须先把损失降到最小,保住现金流,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咱自己的命!”
“不行!”
低调了两三年的透明人陈国栋,忽然出声打断了陈国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国栋。
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和大伙儿一样疲惫,此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伙计们,”他缓缓开口,“不可抗力,是法律给咱的权利,但不是咱北方,坑别人的理由。”
“坑别人?嘁,”陈国梁嘁笑了一声,“咱坑谁害谁了?哥,别天真了,全国都在闹疫情,谁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过去,现在大家都在保命!咱不是如来佛祖,也不是观音菩萨,咱救不了别人,只要别不把咱自个儿搭进去,就阿弥陀佛了。”
陈国栋看了弟弟一眼:
“国梁,这两年,厂子里头都由着你折腾,我都没怎么管过,不为别的,就为因是我看得出来,你有能力,也是真心为了大伙儿好。”
因为方言的关系,陈国栋在只有自己人在场的时候,还是习惯把“因为”说成“为因”。
他的声调不高,话却说得清楚:
“这回跟以往,不一样。国梁,伙计们,咱北方,一直说要做最好的电线,那说的,不光是做电线的事,还有做人。那些跟咱签了合同的,大多是多年的老客户,人家信得过咱,等着咱的线开工,指着咱的线给电,现在咱非典了,人家也一样非典,咱这时候甩锅给人家,这不厚道。”
“厚道?”陈国梁几乎要跳起来,“哥,厚道咱也得分个时候,咱得先有命活下来。现金流一断,银行再一抽贷,上市协议再违约,咱就全完了!咱命都要没了,还拿啥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