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要活命，也得看咱怎么活。”对于陈国梁的话，陈国栋丝毫不为所动。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伙计们，咱这次甩了锅，就算活下来，往后谁还敢做咱的买卖？谁还敢用咱北方的电线？”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的决定：
“我的意见是，第一，通知车队所有人，谁能把电线拉出去，把原料运进来，运费翻倍！谁能找到物流通道，重奖！
哪怕零星的，哪怕运费高出几倍，咱也得把这个态度摆出来！
优先保障国家重点工程和防疫项目的供货！
第二，实在交不上的订单，也好好跟人家商量，看能不能延期，该给人的补偿，可以争取减免，但不能耍赖。
第三，咱欠的原料钱，也是一样，可以商量，可以争取，但绝不能甩锅耍横！
第四，现在消毒水紧张，看看库里头还有多少双氧水，能不能再进点儿，咱有现成的条件，稍微处理一下就能做成过氧乙酸，让工人们都出去，免费发给买不到消毒水的人们用！
第五，咱们几个带头，工资，先砍一半儿，所有管理层的工资停一半儿，剩下那一半儿，算厂子里借的，等咱缓过来了，连本带利都给大伙儿补上！”
“你……你这是要把咱北方往死路上逼！”陈国梁指着陈国栋，嘴唇跟着手指一块儿哆嗦。
“我是在给咱北方，留一条最后的退路！”陈国栋毫不退让。
最终，陈国栋凭借着手中的“强权”，和在老伙计们心中常年积累下来的“主心骨”余势，强行通过了决议。
相对于北方集团的艰难挣扎，另一边的虎踞集团，却显得游刃有余。
苏世雄动用了多年积累的关系，拿到了“防疫指挥部特别通行证”。
虎踞集团的车队，日夜不停地开进开出，向全国各地输送着电缆，又把全国各地的原材料拉进厂区。
特别是几家重点医院和隔离点的建设工程，得到了虎踞集团的重点供应保障。
当地电视台的镜头里，苏世雄戴着安全帽和口罩，亲自在仓库指挥装车，背景是“虎踞电缆，抗击非典，保障供应”的红色横幅。
一场非典，苏世雄成为了“有担当、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家典型，一时风光无限。
茶余饭后，人们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喷着北方集团的消毒水，一边悲天悯人的感慨着，人跟人真的不一样，同样的大集团，同样的行业老大，北方集团比虎踞集团差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丁点儿社会担当都没有，真他娘的怂，不像个爷们儿。
这种舆论压力，让陈国梁几乎崩溃。
晚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
妻子张芸正带着说说坐在炕上看电视，新闻里的苏世雄，面带微笑的接受着防疫指挥部的表彰。
“你瞅瞅，你瞅瞅，啊？你瞅人家苏世雄，”陈国梁一把扯下口罩扔在炕上，“里子面子都让人家捞了去！再瞅瞅北方，又搭功夫又搭钱，还他妈的闹了个里外不是人！我哥他，真是老糊涂了！”
陈国梁很少在家里说起厂里的事，今天这也是实在没忍住，太窝火了。
张芸担忧地看着他，想着以往每次自己问起厂里的事，都被陈国梁不耐烦地拒绝，这次也不知道该不该劝。
她犹豫着递上一杯水：“国梁，消消气，大哥他……也许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我看他就是妇人之仁！”陈国梁猛地挥手，差点打翻水杯。
旁边正在看电视的说说被陈国梁吓到，眨巴着眼睛，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看你，都吓到孩子了。”张芸白了陈国梁一眼，低头去哄孩子。
陈国梁愣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到院里，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
“喂，姗姗，我，国梁……”
陈国梁对着电话，又发了一通牢骚。
林姗姗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安慰两句，让陈国梁感觉到亲近与温暖。
末了，林姗姗总结道：
“国梁，我觉得你哥确实太保守了。资本市场上，不会因为你讲信誉就给你高估值。他们只看增长率，看利润率。这次非典，本来就是一次行业洗牌的机会，你们太被动了。”
林姗姗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国梁心中对哥哥最后的一丝认同。
“你说得对，姗姗，”陈国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这场瘟疫过去，我们必须得掌握主动权。不能再让……那些过时的人和观念，捆住我们的手脚。”
与此同时，就在陈国梁的隔壁，陈国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落出神。
在院子里，曾经有一道墙，将两兄弟隔成两个院落。
后来他们拆了那道墙，把两个院子，合成了一个工棚，成了他们挥洒汗水与热血的地方。
再后来，厂子搬走了，工棚也拆了，那道墙却也没有再砌回来。
但是现在，陈国栋忽然感觉，就在那道墙原本的位置，早已经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和自己的弟弟，隔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而且，它还在缓慢地自行生长。
李玉芹轻轻走进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国梁……又跟你吵了？”她轻声问。
陈国栋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玉芹，我感觉……我快要抓不住他了，也快要抓不住这个公司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
SARS很可怕，但有一种东西，似乎比SARS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