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如石子投入静湖。
谢离身体一僵,烟灰险些掉落。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点烦躁压下,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老师。”
他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丝毫毛病——今日宴席间,曹操亲自主持,他已向荀彧行了简单的拜师礼。虽无盛大仪式,但在场众人见证,此事已成定局。有曹操作保,纵使荀彧心中万般不愿,也不可能当众驳了主公的面子。
荀彧站在曹操府门前,一身青色深衣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清冷。他静静看着谢离,目光如古井无波,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嗯。”荀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跟我来吧,坐我的车回去。”
谢离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应道:“喏。”
他知道,这是荀彧的敲打要开始了。这位被迫收下自己的老师,总要在第一夜就立下规矩,让他明白师徒名分下的权力秩序。
谢离转身朝街角的马车做了个手势,示意小倩她们驾车跟上,自己则走到荀彧的马车前。这是一辆朴素的青盖马车,与荀彧的气质相得益彰——不张扬,却自有气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见荀彧走近,麻利地放下踏凳。
荀彧先上了车,谢离随后跟上。车厢不算宽敞,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不足三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鸿沟。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只悬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
荀彧没有立刻开口。他端坐着,目光落在车厢壁板上,仿佛在斟酌措辞。谢离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将手中已燃去小半的烟卷悄悄在窗边摁灭——在这位注重仪礼的老师面前,这个习惯怕是要收敛了。
“既入我门,当守荀氏规矩。”荀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荀氏治家,首重礼字。晨昏定省,不可懈怠;尊师重道,不可轻慢;言行举止,当合乎法度......”
他开始一条条讲述荀氏家规,从日常起居到待人接物,从读书治学到为官处事,林林总总数十条。这些规矩有的源自《周礼》,有的出自荀氏家训,有的则是荀彧自己立下的标准。
谢离垂首静听,一句不驳,一字不辩。
他这副顺从的态度,反倒让荀彧有些意外。在这位颍川名士的预想中,谢离这种出身寒微、又有些奇技巧思的人,多半会对这些繁文缛节心生抵触。
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谢离反驳的说辞——若弟子桀骜不驯,他作为老师自然有权训诫,甚至以此为理由,向曹操提出此子不堪教化。
可谢离偏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荀彧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谢离偶尔点头应“喏”,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渐渐地,荀彧的声音放缓了,他的目光落在谢离身上,第一次真正打量起这个被迫收下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