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身姿挺拔,虽跪坐着,背脊却不显佝偻;面容清俊,眉宇间虽有倦色,眼神却清明;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几乎可以写入礼书——这绝不是一个不懂礼数的粗鄙之人能做到的。
荀彧心中微动。他想起宴席间谢离的应对,虽言辞谨慎,却滴水不漏;想起曹操对谢离的看重,虽不知缘由,但能让主公如此费心挽留,此人必有非凡之处。
或许,自己先前的判断过于武断了?
这个念头在荀彧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士庶之别,门第之分,这是百年来的规矩,岂能因一人而改?但至少,眼前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难以继续挑剔。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先生,到了。”
荀彧止住了话头,深深看了谢离一眼:“今日便说这些。安生,你可都记下了?”
“学生谨记。”谢离躬身答道。
荀彧点了点头,起身下车。谢离随后跟上,站在车边,看着荀彧走向那座熟悉的府邸。月光洒在青石阶上,荀彧的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孤高。
“安生,”荀彧在门前停下,没有回头,“明日开始,你便随我去县衙。你虽有些才干,但毕竟经验尚浅,许多事还需从头学起。暂时先做个书佐小吏,熟悉政务,你可愿意?”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书佐小吏,不过是最低级的文吏,抄抄写写,整理文书。以谢离展现出的才能,这安排无疑是大材小用。若谢离心生不满,便是给了荀彧敲打的理由。
可谢离的回答依旧恭敬:“喏!学生谨记。”
荀彧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神情复杂难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学生告退。”谢离再次行礼,目送荀彧走入府门,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直到这时,谢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抬头望了望月色,又看向隔壁那座刚刚被拨给他的别院——院门已经打开,小倩正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张望。
“公子!”见到谢离,小倩眼中闪过欣喜,快步迎了上来,“您可算回来了。郭姐姐她们已经把厢房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
谢离点点头,随着小倩走进院子。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院落,三进三出,虽不奢华,却宽敞整洁。
庭中种着几株柏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正厅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几案、坐席、书架,与荀彧府中的风格一脉相承。
“这里比我们之前的住处好多了。”郭蓉从厢房走出来,手中还拿着抹布,“就是空了些,明日我去市集添置些用具。”
谢离环视四周,确实,这院子比他之前在颍川租住的小院大了十倍不止。曹操的安排看似慷慨,实则将他置于荀彧的眼皮底下。一墙之隔,师徒比邻,这其中的监视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