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起身,在庭院中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走动而变幻形状。
“安生,”良久,曹操停下脚步,“你的三问,吾现在可以回答了。”
谢离肃容:“谢离恭听。”
“第一,这天下,终将是能安天下者之天下。汉室倾颓,天命已改,但这不意味着就要改朝换代。”曹操的目光炯炯,“吾年少时,梦想不过是做一郡守,造福一方。后来见国家崩坏,立志要为国家讨贼立功,死后墓碑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但世事变迁,如今……吾要做的,是结束这乱世,还天下太平。至于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曹,让后人去评说吧。”
谢离心中震动。这是曹操第一次如此坦露心迹。
“第二,百姓之苦,病灶在制度,在人心。”曹操继续道,“光武皇帝依靠世家得天下,不得不以土地、官职相酬,以至于尾大不掉。如今要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吾所能做的,是在用世家的同时制衡世家,提拔寒门以分其权,行屯田以实仓廪。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走到谢离面前,俯身直视对方的眼睛:“第三,徐州之事,吾会按你说的办。离间为主,强攻为辅。但吾要补充一点——刘备此人,仁义之名远播,若能为吾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谢离点头:“主公英明。”
“至于你,”曹操直起身,语气变得郑重,“安生,吾知你顾虑。但乱世之中,谁不是如履薄冰?吾曹孟德今日向你保证,只要吾在一日,必护你周全。你尽管施展才华,不必再有顾虑。”
“谢主公!”谢离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动作多了几分真诚。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提了三问,吾也答了三问。公平起见,吾也要再问你一问。”
“主公请问。”
曹操走回主位坐下,手指轻敲石桌:“安生,若有一日,吾与天子政见相左,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更致命。谢离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夜真正的考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曹操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主公,”谢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离愿效法晏子。”
“晏子?”曹操挑眉。
“昔者齐景公问政于晏子:‘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谢离缓缓道,“景公不悦:‘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其说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谋而不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谢离愿做这样的臣子。竭尽所能为主公出谋划策,避免主公与天子冲突。若真到了不可避免之时——谢离会选择沉默。”
曹操凝视着谢离,良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安生啊安生,你总是能给吾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