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是否太心急了？将如此曲折机巧的谋算，说与这些多半出身寒微、平生所务不过耕战之事的汉子听，岂非近乎对牛弹琴？
这无关智慧高下，纯粹是认知的鸿沟。他们熟悉田垄的深浅，了解刀剑的利钝，懂得听令冲锋，也明白如何保全性命于战阵之间。但他们未必能立刻理解，杀一个张邈，为何要假吕布之手；更未必能洞见，张邈一死，在吕布与兖州本土势力、乃至与曹操残存影响之间，会激起何等微妙而致命的风暴。
那风暴无需千军万马，便能动摇人心，撕裂看似稳固的联盟，创造出更大的可乘之机。
谢离忽然想到，后世之人常以为古时百姓愚昧，其实何尝是愚昧？只是所见所历，所思所虑，全然不在一个层面罢了。这就像对一个终日思索农时稼穑的农人讲述星辰运行的至理，或是对一个精于冶炼的匠人剖析庙堂之上纵横捭阖的机心，彼此都难免感到隔膜。
此刻帐中这些勇敢的士卒，与正在谋划搅动一方局势的自己，中间隔着的，正是这浩瀚如渊的“认知之差”。他们所需的并非透彻的理解，而是清晰的命令与可行的路径。
念及此处，谢离收敛了心中那点孤独的思绪，神色复归平静与决断。解释到这一步，已然足够。
“行了，”谢离抬起手，做了一个简短而有力的下压手势，止住了帐内细微的骚动和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其中关窍，你们无需尽数理会。牢记各自使命，依计行事，谨慎小心。一切，按我的吩咐去做便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那声叹息化作的无奈，已彻底沉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军师在行动前应有的冷澈与权威。
王勇最先反应过来，他或许依旧不懂为何是张邈，为何要借吕布之名，但他听懂了谢离最后话语中的决断与信任。他挺直腰背，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喏！”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迅速荡开。帐内其余士卒也纷纷从各自的困惑或思索中惊醒，迅速收敛神情，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压抑却整齐的应诺声在营帐中回荡：
“喏！”
第二天天刚亮，谢离一行人便出发了。他们换上了从附近村庄“购买”的便装——实际上是用一些食盐和布匹换来的。武器被拆解后藏在运货的驴车里，上面盖满了干草。
谢离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商贾常穿的细麻长衫，头发用布巾束起，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商人的气质。只有腰间挂着的一柄长剑略显突兀，不过乱世之中，商人带剑防身也是常事。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吕布军的主力都在围攻鄄城、范县和东阿，后方反而空虚。偶尔遇到的巡逻队，看到这支“商队”也懒得细查——毕竟现在是战时，粮食生意最是红火，每天都有商队往濮阳运送物资。
谢离借机观察着沿途的情况。农田大多荒废，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战争对普通人的摧残，在这个时代体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