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那些世家,当初何尝不是跪迎曹操入主兖州的同一批人?曹操待他们不薄,封官赐爵,礼遇有加。可吕布大军一到,这些人转眼就换了门庭,把濮阳城双手奉上。
叛徒。
该杀。
可那是整整一城的世家啊。
于禁想起当年随曹操入濮阳时的盛况——世家子弟争相拜谒,锦袍玉带,满城飘香。如今那些人,只怕都已化作冰冷的尸首,曝于城头。
他终于明白荀彧眼中那抹担忧从何而来。
不是为谢离的手段狠辣而担忧。
而是为这手段的后果而担忧。
“文则。”荀彧的声音打断了于禁的思绪。
于禁抬头。
荀彧将那封密信缓缓放在案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方才说,主公大军回来,前后夹击,可将吕布赶尽杀绝。”他看着于禁,目光平静,“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安生,正在濮阳等死?”
于禁面色骤变。
“等死……先生何出此言!”他急声道,“谢离先生拿下了濮阳,断了吕布后路,这是天大的功劳!主公必会全力救援——”
“拿什么救?”
荀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于禁心头。
“鄄城守军不足五千,连日守城已折损近千。阿东那边主公与夏侯惇将军被陈宫牵制,寸步难行。你我的兵,在哪里?”
于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濮阳城中,安生能有多少人?”荀彧自问自答,声音低沉,“他带去的是两百人。就算他收编了濮阳原有守军,那些士卒不过是一时被震慑,未必真心归附。城中世家虽被清洗,可城外还有多少尚未依附吕布的家族?这些人听闻濮阳之变,只会惊惧交加,未必敢公然支持安生——他们还在观望。”
“我料他手中兵力,绝不超过三千。”
三千人。
守濮阳。
吕布有多少人?
吕布此番东征,麾下并州铁骑、兖州降卒,加上张邈、陈宫所部,总数不下五万。即便分兵鄄城、阿东,他身边至少还有两万精锐。
两万对三千。
吕布还是那个天下无双的飞将。
三千人,如何守得住?
于禁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可吕布若知道濮阳失守,必定暴怒回师……”他艰难地开口,“谢离先生只有三千人,如何抵挡吕布的雷霆之怒?”
荀彧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烛火映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淡淡阴影。
良久,他轻声道:“文则,你可知道安生这一手,最妙之处在哪里?”
于禁怔了怔。
“不是斩张邈,不是夺濮阳。”荀彧缓缓道,“是杀了那些世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于禁心上。
“濮阳世家皆反叛之徒。吕布入主兖州,靠的就是这些人献城归附。如今这些人在吕布的巢穴里、在吕布的宴会上、在吕布的名义下被屠戮殆尽——你猜,兖州其他世家会如何想?”
于禁瞳孔微缩。
“他们会想……”他喃喃道,“吕布已经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不止。”荀彧摇头,“他们会想,今日吕布能杀张邈,明日会不会杀自己?吕布向来寡恩,待下刻薄,这些世家当初背叛主公投靠吕布,本就不是因为忠心,而是趋利避害。如今吕布连张邈这等举足轻重的谋士都能说杀就杀,谁还敢相信他的庇护?”
“世家畏惧、猜疑、自危。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全力支持吕布,甚至……”荀彧顿了顿,“甚至会有人暗中联络主公,重归曹氏麾下。”
他抬眼看向于禁,目光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