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先生，”他背对着陈群，声音平静而低沉，“我告诉你，我为的不是世家，也不是曹公。实际上，我为的只是百姓而已。”
陈群的神情微微一变。
谢离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一个国家，一个王朝，最大的财富是什么？是有多少世家，有多少人才？不。最大的财富，在于是否能够真正做到——藏富于民。”
藏富于民。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陈群耳边炸响，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自幼饱读诗书，通晓经史子集，辅佐过曹操，见识过天下大势，可此刻谢离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却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新鲜——古圣先贤的典籍里，这样的话不知凡几。而是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此刻正站在许昌城中，刚刚对那些世家大族举起了屠刀。
“之所以要动手，就是为了这一点。”谢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回荡，“哪怕之于天下不过是微不足道，也可以做一番尝试。世家、皇权、百姓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有些错位。世家大族以自身为特权，通过各种方式欺压、压榨普通百姓，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这的确是最高效的方式，但却并不是正确的方式。”
陈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谢离看着他，继续说道：“长文先生是大才，大汉如今的情况，病灶何在？真的是因为张角？因为董卓？因为李傕、郭汜？还是因为根深蒂固的世家？这一点，长文先生想必十分清楚。”
陈群的脸色变了一变。
“如今说是诸侯混战，实际上不过是世家之间的相互清理而已。”谢离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天下的土地、人口、财富，就那么多。世家们繁衍壮大，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佃户，更多的权力。可盘子就那么大，怎么办？只能相互争斗，相互吞并，借着诸侯争霸的名义，把对手的势力连根拔起。”
“先帝刚刚继位时，我大汉人口足足有接近五千万。可如今呢？”谢离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天下人口锐减一半之多，剩下不到两千万。接下来还要打多久？十年？二十年？打到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
陈群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到了那时候，还有多少世家之人？还有多少百姓？”谢离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陈群心头，“若是有一天，世家之人甚至超过了百姓，那便是真正的末日。再无人从事劳动生产，无人耕种，无人织布，无人建造——届时天下会如何？”
陈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要反驳，想要说谢离危言耸听，想要说世家大族才是天下的柱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谢离说的是真的。
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打着维持天下秩序的旗号，行着兼并土地、搜刮民财之事？哪一个不是用“门第”“出身”来垄断知识、垄断官场、垄断一切上升的通道？百姓想要读书，难；想要做官，更难；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几乎是痴人说梦。
而那些世家子弟呢？哪怕不学无术，哪怕纨绔无能，只要生在了那个家族里，就有无数的资源、无数的人脉、无数的机会等着他们。
这样的天下，能不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