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他从未这样想过问题,或者说,他从未敢这样想过问题。因为他是世家子弟,他的根就在世家之中,他的荣辱、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与世家紧紧绑在一起。
可此刻,谢离的话就像一把刀,把他一直不愿直视的那一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谢离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走到一旁的案几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奇怪的物件——那是一个陶制的瓶子,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还冒着细密的气泡。陈群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只见谢离打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那动作随意得近乎粗鄙,可不知为何,陈群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世家通过榨取普通百姓的财富,把财富聚拢到自己身上,甚至封锁百姓的知识、文化,乃至一切可能上升的渠道,来实现对底层的不断压制。”谢离放下那个奇怪的瓶子,看向陈群,“这样做,本质上就是错误的。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方式——支持百姓,让百姓越来越富有,用百姓的富足来反哺自己,这才是最终的答案。”
陈群沉默着,但眼神中分明有了动摇。
“世家再怎么强大,天下间有哪个世家是能够真正长治久安的?”谢离继续说道,“说白了,世家大族也不可能每一代都有出色的人物,不可能每一代都不出现任何意外。一旦出了败家子,一旦遭遇了灾祸,偌大的家业说败就败,几百年的积累说没就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世家悉心培养百姓,让百姓知恩图报,那这世家大族没落的可能性反而更低。因为有无数人托底,有无数人记得你的好,愿意在你落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这也是很多世家大族都忽略的问题——世家大族的底气,从来不只来自于上层,更来自于下层。”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陈群站在那里,久久无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离也不催促,只是重新坐回椅中,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陈群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神情依旧复杂,但眼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敬佩,或许是困惑,又或许,是某种隐约的共鸣。
“谢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在下从未想过。”
谢离笑了笑:“那是因为长文先生身在局中。换了是我,只怕也想不明白。”
陈群摇了摇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将军可知道,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谢离挑了挑眉:“长文先生要去告发我?”
陈群苦笑了一声:“将军说笑了。在下若是要告发,今日就不会来。”
谢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