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此来本是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优越，想着自己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给谢离提醒，
可此刻，谢离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长文先生，你觉得我怕么？”
他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怕？怎么会怕。一个敢带着二百兵马奇袭濮阳的人，一个敢在吕布的眼皮底下攻占许昌的人，一个敢对着颍川世家举起屠刀的人——这样的人，字典里恐怕根本就没有“怕”这个字。
陈群苦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怕。倒是我陈群叨扰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告辞，可谢离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无妨。”谢离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世家之中，的确有不少长文先生这样的人——明事理，知进退，心系天下。只是可惜啊，长文先生毕竟只是少数。”
陈群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谢离继续说道：“更多的得益者，是不会甘愿打破这种情况的。即便他们明明知道这样下去是错的，也依旧要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这个制度让他们高高在上，让他们衣食无忧，让他们可以不劳而获。你让他们打破这个制度，就等于让他们亲手毁掉自己的特权——这种事，谁愿意干？”
陈群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通透：“说实话，我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改变这个天下。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可既然来了，既然撞上了，那就做一点吧。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改一点是一点。到时候，这天下也就少折腾一点呗。”
陈群怔住了。
他本以为谢离会说一番豪言壮语，说什么“为万世开太平”，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可谢离没有。他说的是“做一点”，是“少折腾一点”。这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可细细品味，却让陈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书上说，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书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书上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所谓的“君子”，哪一个不是在“达”之后忙着兼济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自己的故吏？哪一个不是把“天下”挂在嘴边，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的田地、自家的官职、自家的名声？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出身不明、行事粗犷、甚至当着他的面喝那种奇怪黑色液体的奇人，此刻说出的话，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君子”都要干净。
陈群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而后，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对着谢离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