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揖，与他进门时的那一礼完全不同。那时是礼节，是客套，是世家子弟面对武将时惯有的矜持与疏离。而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敬意，是一个读书人面对真正值得尊重的人时，才会行的礼。
谢离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长文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陈群直起身来，看着谢离，目光中满是复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此来，本想着劝谢离收手，本想着在乱局中为自家谋一份人情，本想着用那些世故圆滑的道理来点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可到头来，被点拨的反而是自己。
而现在他才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他懂。不是懂这世道的规则，而是懂这世道的病根，不是懂如何保全自己，而是懂如何对得起自己。
陈群深深地看了谢离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却也清明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道：“谢先生，日后若有机会，可否让陈群再与先生一叙？”
谢离笑了笑：“只要那时候我还活着。”
陈群点点头，推门而出。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谢离站在厅中，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沉沉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整个许昌城。远处的街巷里，隐约能看到火把的光亮在移动，那是他的士兵在集结。
谢离知道，今晚，许昌又要血流成河了。
那些盘踞在这座城里几十上百年的世家大族，那些在曹操麾下呼风唤雨的显赫门第，那些兼并了无数土地、压榨了无数百姓、垄断了无数机会的既得利益者们——今晚，他们要付出代价。
当然，谢离私下里也提前告知了王勇一些事情。
那是在杀戮开始之前，谢离把王勇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一番。他让王勇在清理那些世家大族的时候，务必将钱财单独收拢——金银细软、铜钱布帛、甚至那些世家珍藏的古玩字画，但凡能换成钱的，一概不许流失。
王勇当时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谢离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人，是要杀的；城，是要丢的；但这世上无论走到哪里，没有钱都是寸步难行。那些世家大族盘剥百姓几十年上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与其留给曹操或者后来者，不如便宜了自己。
他已经想好了退路。
许昌这边事了，就直接南下。目标明确——成都。那地方四季如春，气候宜人，而且地处西南，远离中原这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以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未来十年之内，成都都不会有太大的战事。
刘焉父子虽然也算一方诸侯，但偏安一隅，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只要自己低调行事，不招惹是非，安安稳稳地躲过这乱世最惨烈的十几年，应该不成问题。
这是最好的落脚之地了。
不是不想回去睡个安稳觉，而是许昌城里正杀得血流成河，谁知道那些世家有没有死士？有没有藏在暗处的漏网之鱼？有没有人趁着混乱来找他拼命？
县衙虽然简陋，但至少四面有墙，门外有兵。他靠在榻上，和衣而卧，手边就放着那把从濮阳一路带过来的环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