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庇护所,临时医疗区。
消毒水、草药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能用手抓住。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挤满了伤兵,呻吟声、压抑的抽气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共同编织成一曲属于战争后的、令人心头发沉的背景音。
单鹏躺在一张靠墙的简易行军床上,身上盖着薄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久病未愈的人,眼窝深陷,但至少眼睛是睁着的,眼神里恢复了部分神采,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涣散的状态。
脖颈处的伤口被重新清洗包扎,敷上了沈小芸特制的、混合了治愈能量和草药的药膏,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但真正的重创在内部——精神世界的修复缓慢得令人心焦。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痕的存在,每次尝试凝聚稍多一点的精神力,都会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提醒他之前的透支有多么严重。
单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小心地给单鹏喂一些流质的营养糊。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比起昨天昏迷边缘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银辉在她周身自然地流淌,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两人之间那份无形的联系,也帮助单鹏稳定着脆弱的精神。
沈小芸则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正对着几支试管和简陋的仪器忙碌。她在尝试分析从废弃研究所找到的“基因稳定剂”残液,希望能找到更安全的成分,或者至少搞明白它的作用机理,看能否改良出适合单鹏目前状况的恢复剂。她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棚屋的门帘被掀开,秦武大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沈小芸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单鹏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感觉怎么样?”秦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死不了。”单鹏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前线呢?”
“暂时稳住了。”秦武揉了揉眉心,“昨天打退了基因战士先锋的几波反扑,雷猛带着人又咬了他们一口,现在敌人退到了河谷入口外五里的地方重整。我们在抓紧时间修复工事,补充兵力,运送伤员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坏消息是,侦察兵确认,龙战的主力前锋距离黑河谷已经不到六十里。最迟明天下午,一定会接战。而且……规模比预想的还要大。”
单鹏沉默。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昨天那场意志交锋,虽然侥幸逼退了龙战的一缕意志,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存在和“宁静战域”的潜力。龙战不可能不重视,派来更多、更强的力量是必然的。
“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单鹏说,声音干涩,“‘宁静战域’需要优化,我和小琳需要恢复,沈医生的研究也需要……”
“我知道。”秦武打断他,眼神锐利,“但龙战不会给我们时间。所以,我们得自己创造时间。”
“怎么创造?”单琳忍不住问。
秦武正要开口,棚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骚动。一个传令兵掀开门帘,脸色有些古怪地报告:“秦指挥,前线哨卡……送来一个人。”
“俘虏?”秦武皱眉。
“不……不像。”传令兵的表情更古怪了,“他说……他是龙战大人派来的使者,要求面见联盟主事者,以及……单鹏队长。”
棚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使者?在这个双方已经杀得血流成河、明天就要展开更大规模决战的关口,派使者?
秦武和单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和疑虑。
“几个人?什么装备?”秦武沉声问。
“就一个人。穿着一身很干净的、像是某种制服的黑衣,没带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他是徒步从北方过来的,直接走到我们最外围的哨卡,报了身份和要求。”传令兵补充道,“哨兵说,这人……很奇怪。眼神直勾勾的,说话一板一眼,像……像木偶。”
秦武站起身:“人在哪?”
“已经带到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了,有卫兵看着。”
“走,去看看。”秦武看了一眼单鹏,“你能走动吗?”
单鹏点点头,在单琳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然后慢慢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差点没站稳,单琳赶紧用力扶住他。沈小芸也放下手中的试管,擦了擦手,跟了上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所谓的“使者”,绝不可能是来谈判的。更像是一种……宣示,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攻击。
指挥部外的空地上,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站得极其标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视前方,空洞得没有焦点。确实如传令兵所说,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周围围了一圈持枪的联盟士兵,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仇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毕竟,这是从那个魔鬼盘踞的北方来的人。
当秦武、单鹏等人出现时,那“使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精准地锁定了秦武,然后,又缓缓移向被搀扶着的单鹏。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单鹏时,似乎有了一刹那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奉,龙战大人,谕令。”使者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语调起伏,每个字的间隔都几乎一样,像是预先录制好的音频,“传话于,南方所谓联盟,及,异端载体单琳,本能窥视者单鹏。”
他的用词古怪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非人的疏离感。
秦武上前一步,挡在单鹏前面,沉声道:“龙战想说什么?”
使者似乎没听到秦武的话,或者说,他的程序里没有“回应无关问题”这一项。他继续用那种平直的声音说道:
“尔等抗拒‘归一’,庇护异端,行悖逆之举,已触神怒。”
“龙战大人,心怀慈悲,予尔等最后机会。”
“条件如下——”
“一,南方联盟即刻无条件解散,所有武装力量就地放下武器,接受整编。”
“二,开放所有聚居地,迎接‘归一之光’洗礼,清除蒙昧,重归正序。”
“三,立即交出异端载体单琳,及本能窥视者单鹏,由使者带回北方,听候神裁。”
他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睛扫过脸色铁青的秦武,扫过虚弱的单鹏和紧抿嘴唇的单琳,最后又看向秦武。
“若应允,归顺者可得新生,融入永恒‘归一’。”
“若拒绝——”
使者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但吐出的话语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城破之日,凡抵抗者及其血亲、牵连者,皆尽抹除。鸡犬不留,片瓦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