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车间里跳动,像某种危险生物的心跳。
熔炉的嗡鸣声逐渐变大,热浪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吕家军脱掉外套,只穿一件背心,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他没空擦,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那张图纸旁边列清单。
“高硅铝合金锭,没有现成的,就把仓库里收来的那批废旧飞机蒙皮熔了。”
“石蜡,要高熔点的,去化工店买,有多少买多少。”
“细河沙,要过筛,一百目的筛子。”
毛子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份清单,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军哥,你认真的?十五天?大厂研发个发动机都要一年半载,咱们就这几个人,几把破锉刀,你要造发动机?”
他把清单拍在桌子上,声音拔高:“这不叫赌命,这叫送死!咱们现在去买个二手发动机改改,哪怕跑不赢,至少能完赛。要是这玩意儿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炸了,咱们连起跑线都上不去!”
吕家军停下笔,转过身看着毛子。
“买?去哪买?”吕家军指着门外,“嘉陵现在把控着所有的配件渠道,钱宏达既然敢下金刚砂,你觉得他会让我们买到好货?至于二手货……”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堆废铁:“那是给失败者准备的棺材板。我要赢,不是要凑合。”
“可是……”毛子还想争辩。
“只要能跑,我就敢骑。”
一直沉默的陈强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那根报废的连杆。他看着吕家军,眼神里那股疯劲儿又回来了,比之前更甚。
“哪怕它是颗定时炸弹,只要能让我冲过终点线再炸,我也认。”陈强把连杆扔进废料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反正老子烂命一条,不想再回煤矿吃灰了。”
毛子张了张嘴,看着陈强那张决绝的脸,最后骂了一句娘,抓起清单冲了出去:“行!疯了!都特么疯了!老子这就去买蜡!”
车间大门轰然关闭,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接下来的三天,兄弟机械厂变成了一座封闭的堡垒。
没有精密机床,没有电脑建模。吕家军面前摆着一块巨大的工业石蜡,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的小刻刀。
他在雕刻。
这不是艺术品,这是发动机的心脏——气缸模型。
消失模铸造技术,在九十年代初的国内民用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它的原理是用泡沫或石蜡做成模型,埋入沙箱,浇入金属液时模型气化消失,金属液占据模型位置。
这技术精度高,无需分型面,最适合制造形状复杂的缸体。
但前提是,模型必须分毫不差。
吕家军的手很稳,刀锋在石蜡上游走,削下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蜡屑。气道、水道、散热筋……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倒角,都必须精确到头发丝的级别。
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梅老坎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自问手上手艺没几个人能比,但看着吕家军这手法,也不得不服。那不仅仅是技术,那是把脑子里的图纸直接复刻到了手上。
“军娃子,歇会儿吧,手都肿了。”梅老坎端来一杯水。
吕家军没接,他的左手食指和拇指因为长时间捏刀,已经磨出了血泡,又被蜡屑填平,再磨破。
“没时间了。”吕家军吹掉蜡屑,盯着模型上的一个微小瑕疵,再次下刀,“陈强那边怎么样?”
“那小子也是个疯子。”梅老坎叹气,指了指角落,“三天没睡觉了,在那磨气门和进气道。他说要把进气道磨得连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角落里,陈强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砂纸,一遍遍打磨着刚刚粗加工出来的气门座。他的手指全是黑油和血口子,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
第五天。
坩埚炉里的温度达到了七百多度,铝液在里面翻滚,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精炼剂!”吕家军大喊。
毛子戴着石棉手套,把一包配好的粉末倒进坩埚。这是吕家军根据前世记忆配出来的除气剂,能把铝液里的氢气赶出来,防止铸件产生气孔。
“起吊!”
梅老坎操纵着简易行车,吊起坩埚。
沙箱已经准备好,里面埋着那个耗费了吕家军五天心血雕刻出来的蜡模。
“浇!”
铝液倾泻而下,注入浇口。
“嗤——”
一股白烟腾起,那是石蜡气化的声音。火光映照着四张紧张的脸。
十分钟后,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