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军心头一跳,转身冲下楼。
车间里热浪滚滚,哪怕装了四台工业排风扇,这里的温度也逼近四十度。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把裤腰都浸透了,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台精磨机床冒着青烟,刀头崩断了一截。
操作工大牛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废掉的活塞,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吕家军拨开人群。
“军娃子……不,厂长。”梅老坎满脸油污,抹了一把脸,“大牛连干了两个大夜班,刚才手抖了一下,走刀快了。”
大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厂长,我不累,我还能干!这废品算我的,扣我钱!别停机啊,这一停得耽误多少活儿……”
他说着就要爬起来去换刀头,被吕家军一把按住肩膀。
那肩膀硬邦邦的,全是肌肉紧绷后的僵硬。
“停!”吕家军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全厂停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着他。
“这就是你们要的产能?”吕家军指着那台冒烟的机器,“这是在玩命!机器能换,人要是废了拿什么换?大牛,立刻回去睡觉!强制休息!”
“可是嘉陵那边催得……”
“天塌了我顶着!”吕家军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必须三班倒!人手不够就去招,先把隔壁村那帮以前不想来的都给我招进来当学徒,哪怕只能打下手搬东西,也能把熟练工替下来!”
正说着,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奥迪冲破货车的包围圈,硬生生挤到了办公楼下。
赵兴邦推门下车,也没顾得上满地的泥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那种装现金的黑皮箱。
“吕老弟!”赵兴邦一进车间就闻到了那股焦糊味,但他视若无睹,直接跨过地上的废料,走到吕家军面前。
“赵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吕家军示意梅老坎赶紧处理现场。
“不来不行啊。”赵兴邦把领带扯松了些,“我这要是再拿不到货,回去要被董事会剥皮。我也不废话,下个月订单翻五倍,这是预付款。”
两个助理上前,“啪嗒”两声,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满满当当,视觉冲击力比之前的“大团结”还要强十倍。
周围工人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赵总。”吕家军看都没看那两箱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这钱我收不了。”
赵兴邦接烟的手僵在半空:“嫌少?还是嫌我嘉陵庙小?”
“都不是。”吕家军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压下那股子疲惫,“是吃不下。你也看见了,机器冒烟,工人连轴转。现在的产能已经是极限,再加五倍?除非我会变戏法。”
“那是你的事。”赵兴邦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吕家军,你要搞清楚,‘兄弟’这个牌子是挂在嘉陵车上的。现在全中国的农民都指名要这个,你跟我说没货?这就像把肉喂到嘴边你不张嘴,那是作孽!”
“我知道。”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只有这么多锅,煮不了那么多米。你要是非要逼我,我就只能给你次品。那种东西流出去,砸的是嘉陵的牌子,也是断我兄弟厂的根。这买卖,我不干。”
气氛瞬间凝固。
赵兴邦盯着吕家军,吕家军也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被屏蔽了。
过了好一会,赵兴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你是个硬骨头。那你说,怎么办?市场不等人,政策红利就这一年最猛。”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灭。
“收购。”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
“县里不是有个濒临破产的农机二厂吗?那是国营老底子,设备虽然旧点,但那是以前造军工配套的,底子厚,厂房现成,熟练工也有三百多号。”吕家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赵总,嘉陵要是肯出面帮我做个担保,让我把那个厂吞下来,半个月,我就能把产能给你翻三番。”
赵兴邦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吕家军只是个技术天才,没想到这小子的胃口这么大。一个刚起步半年的民营小厂,居然想蛇吞象,吃掉县里的国营老厂?
“你有那么多钱?”赵兴邦问。
吕家军指了指那两个箱子,又指了指满载货物的卡车:“这不就是钱吗?只要嘉陵的订单在,这就是最好的抵押。”
赵兴邦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对助理说:“把钱留下。另外,给县委挂个电话,就说我赵兴邦今晚要请张县长吃饭,谈谈农机二厂改制的事。”
说完,他回头拍了拍吕家军的肩膀:“吕家军,你小子以后要是成了资本家,那也是最狠的那种。”
吕家军没笑,只是看着那两箱钱,轻声说:“我只想把车造好,顺便让大伙儿都有饭吃。”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饭碗的问题。
这是要把“兄弟”这个牌子,从嘉陵的附庸,变成真正能和国企平起平坐的独立诸侯。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