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哨声有些刺耳。
菲利普斯球馆的灯光似乎调暗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并未随着中场休息而消散。
反而像是一块发霉的湿布,更紧地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迈克·伍德森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战术板边缘。
他看着场上。
眼神里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已经熄灭了。
对面。
雄鹿队的板凳席上,是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易建连穿着长袖训练服,双腿舒展地搭在前排椅背上。
手里捏着那个标志性的佳得乐纸杯。
神情慵懒。
就像是一个买票进场看戏的富家少爷。
在他身边。
里德正在和杰弗森低声说笑,时不时指指点点。
博古特甚至脱掉了鞋子,正低头摆弄着护踝。
主力全部休战。
这是一个无声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亚特兰大人的脸上。
比分牌上的数字依旧刺眼。
但对于老鹰队的球员来说,最大的侮辱不是分差。
而是对手那种“我不屑于杀你”的态度。
比赛重新开始。
卢克·里德诺运球推进。
这个白人控卫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邻家男孩。
但他的眼神里,此刻却跳动着野狼般的绿光。
那是对鲜血的渴望。
老大在看着。
这个念头在每个替补球员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那是神在注视。
如果在这时候掉链子,不仅是丢脸,更是不配待在这个王朝的基石里。
里德诺的手腕一抖。
篮球像是一枚精确制导的巡航导弹。
直接穿过了老鹰队如同虚设的防线。
底角。
查理·维拉纽瓦早已就位。
这位“无眉大侠”虽然长相怪异,但手感柔和得像是在绣花。
接球。
调整。
出手。
动作流畅得如同一台精密的投篮机器。
马文·威廉姆斯象征性地伸了伸手。
连跳都没跳。
“唰!”
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在安静的球馆里显得格外清脆。
分差来到了38分。
维拉纽瓦没有回防。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板凳席的方向怒吼了一声。
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他在向那个人致敬。
易建连坐在板凳上,嘴角微微上扬。
举起手里的纸杯,远远地虚晃了一下。
那是一个认可的信号。
维拉纽瓦裂开嘴笑了。
那张原本有些狰狞的脸,此刻竟然透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真与狂热。
他转过身,眼里的凶光更甚。
就像是被主人解开了锁链的猎犬。
老鹰队的进攻软弱无力。
泰伦·卢运球过半场,显得有些犹豫。
他是个老将,见过大风大浪。
但这种绝望的局面,他也是第一次见。
球传给了约什·柴尔德里斯。
这个留着爆炸头的锋线摇摆人,试图用个人能力打破僵局。
他埋头冲向禁区。
但那里站着乔·亚历山大。
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白人前锋,此刻却像是一座铁塔。
“砰!”
肌肉与肌肉的碰撞。
柴尔德里斯直接被弹了回去。
球脱手而出。
亚历山大眼疾手快,一把捞过篮球。
长传。
又是一次快攻。
维拉纽瓦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碾过半场。
这一刻,没有人敢挡在他面前。
老鹰队的防守球员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纷纷避让。
罚球线内一步。
起跳。
那不是易建连那种飘逸若仙的滑翔。
而是一种充满暴力美学的重锤。
“轰!”
篮筐在哀鸣。
维拉纽瓦单手挂在篮筐上,身体随着惯性晃动。
40分。
巨大的分差像是一道天堑。
彻底隔断了胜负的悬念。
伍德森教练坐回了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
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也许在哭。
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这残忍的一幕。
看台上的红色海洋开始退潮。
大批大批的球迷起身离开。
他们走得很急。
脚步匆忙。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那是羞耻心在作祟。
谁也不想亲眼见证自己的主队被人在家门口屠杀。
空出来的座椅露出了灰色的塑料底色。
像是一块块斑秃。
丑陋。
凄凉。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
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
他们大多穿着9号球衣。
有黄皮肤的亚洲面孔,也有黑人和白人。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老鹰球衣的死忠粉。
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的目光不再聚焦于那个跳动的比分。
而是死死盯着雄鹿队板凳席末端那个披着毛巾的身影。
那种眼神里。
已经没有了敌意。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强者的敬畏。
体育竞技的世界很残酷。
也很单纯。
当你强到一定程度,强到让人绝望的时候。
仇恨就会转化为崇拜。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许是某个角落里的一声呐喊。
“M-V-P!”
声音很突兀。
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就像是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M-V-P!!”
“M-V-P!!!”
声音越来越大。
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这个曾经充满敌意的客场上空盘旋。
这不是为了还在场上拼杀的维拉纽瓦。
也不是为了掌控节奏的里德诺。
所有人都知道这声音是献给谁的。
易建连依然坐着。
他没有起身致意。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看台。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地板。
那上面倒映着顶棚的灯光,有些刺眼。
但他听到了。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这种征服感。
比任何数据都要让人迷醉。
在别人的地盘。
让对手的球迷为你欢呼。
这就是帝王的待遇。
杰弗森推了推易建连的肩膀。
脸上带着一丝羡慕,也有一丝促狭。
“嘿,老大,他们叛变了。”
里德也笑了。
“看来亚特兰大需要一个新的市长。”
易建连没说话。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那一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群家伙。
比赛还在继续。
或者说,行刑还在继续。
老鹰队换下了全部主力。
帕楚里亚、所罗门·琼斯这些边缘人被扔到了场上。
就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他们的眼神空洞。
只是机械地跑位,机械地传球。
雄鹿队的替补们却越战越勇。
亚历山大又是一个暴扣。
塞申斯虽然没上,但在场边挥舞着毛巾,喊得嗓子都哑了。
110比75。
118比80。
125比85。
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
没有狂欢。
没有彩带。
甚至连雄鹿队的球员们都没有太过激动的庆祝。
他们只是平静地站起来。
互相击掌。
拥抱。
那种淡定,仿佛他们刚刚赢下的不是一场季后赛。
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队内对抗赛。
4比0。
横扫。
两个单词。
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