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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变化(1 / 2)

“当!”

一声脆响,镐子狠狠磕在了一块顽固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王二放下手中的镐子,用脖子上那条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巾,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

他是最早就跟着公子的一批人。

从最开始在废墟里瑟瑟发抖,到后来拿着扁担跟流寇拼命,再到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工程队二组组长”几个字。

他是工头了。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因为劳累而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以前给地主家干活,那是牲口,是耗材;现在这庄子里,他是个人,是个管着十几号人的体面人。

“头儿,收工了,走啊!听说今晚有咸菜炖豆腐,去晚了连汤都没了!”手底下一个年轻后生咋咋呼呼地喊道。

“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王二笑骂了一句,“把工具都归置好,数清楚了,少一把明日扣你工分!”

打发走了手下,王二又抹了一把汗,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河滩的方向。

哪怕已经看了好几天,哪怕这东西就是他和老何带着人亲手一点一点架起来的,但每当在这个时候看上一眼,王二的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是...一丝敬畏。

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木轮,正一高一低,矗立在天地之间。

河中央那个大的,足有三丈高。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打。

它就那么转着,没日没夜地转着。

巨大的轮辐上,绑着一个个倾斜的粗竹筒,它们在低处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在最高点,“哗啦”一声,将清冽的河水倾泻而出。

水流顺着架在半空中的长长竹槽,流向高处的那个小一点的筒车,再经过齿轮的咬合与传递,最终化作一股股奔涌的活水,沿着密布庄园的水槽,流向每一个角落。

“真神了...”

王二喃喃自语。

他想起半个月前,庄子里的汉子,肩膀上勒着麻绳,脚板踩在冰冷的烂泥里,一步一滑地往上挑水。

那是真累啊,累得吐血,累得想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挑上来的水还不够工坊那边塞牙缝的。

可现在呢?

这几根木头架起来的轮子,就把几十、几百个汉子的活儿全干了!

水流滚滚而来,人不用再喊着号子一脚一个烂泥坑。

王二的目光顺着那竹管延伸,落在了河滩上那片刚刚注满水的盐池上。

那里更像神迹。

原本光秃秃、满是碎石的河滩,如今已经被平整完毕,层层叠叠的池子由高到低排列。

而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池子里的水,竟然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最上面的池子是碧绿的,像是上好的翡翠;中间的池子颜色渐深,泛着幽幽的蓝光;而到了最

王二揉了揉眼睛。

那是紫红色的。

像是晚霞落进了水里。

而在那紫红色的卤水边缘,一圈圈洁白如雪的晶体,正在悄然析出,在夕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那是盐。

不是那种黑乎乎、苦涩难咽的毒盐,而是雪花盐!

以前这东西得靠大锅没日没夜地煮,费柴费人,现在呢?就这么晒着,风吹着,日头照着,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真他娘的好看...”

王二低声笑了笑,他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锦绣”之类的词,他只觉得这玩意儿比他在地主家见过的任何画都要好看。

他很多东西都不懂。

他也依旧只有一身力气。

可他觉得,他也是有很多事情值得向旁人炫耀的了。

比如,他曾经在流寇冲过来的那个夜晚拿起稿子冲了上去。

再比如,他曾经为庄园的这份神迹,扛了一块木头,填了一铲子土。

“真好啊。”

黄昏里,曾经麻木活着的汉子,轻声说。

......

“大柱!李大柱!你个憨货,又跑哪儿去了?!”

一声泼辣的呼喊,把正蹲在墙角傻乐的汉子叫回了魂。

李大柱--也就是那个刚来时自称“狗剩”、除了能吃没啥特长、最后被顾怀赐名的汉子,此刻正嘿嘿笑着,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几块竹片。

他身上穿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短褂,虽然那是发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透着股皂角的味道。

“喊啥喊!这不回来了嘛!”

李大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走向自家那间刚刚分到,而且还有一面不挡风,但好歹算是固定住所的窝棚。

他的婆娘正端着个陶盆,里面是刚领回来的晚饭--两大勺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上面还盖着一勺黑亮亮的咸菜,甚至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渣!

两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女儿,正围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碗里的油渣,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却懂事地没敢伸手。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粥都快凉了!”婆娘埋怨了一句,把碗递给他。

“嘿嘿,我去了一趟‘供销社’。”

李大柱接过碗,却没急着吃,而是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几块竹片摊开在婆娘面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烙着特殊的印记,还盖着红色的印章。

“看!这是啥?”李大柱一脸得意。

“这...这就是那啥新的‘工分’?”婆娘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这一块竹片片,真能当钱使?”

“那还有假?这是公子定的规矩!”

李大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今儿个供销社那边开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好家伙,布匹、针线、陶罐...连腊肉和那种雪花盐都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有这竹片片,想换啥换啥!”

说到这,他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那是半尺见方的花布,虽然只是边角料,但在火光下,那鲜艳的颜色依然让两个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给丫头们的,”李大柱把布塞到婆娘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着,咱们进了庄子,日子也安稳了,俩丫头也不能总光着屁股到处跑,这布虽少,给你做个鞋面,给丫头们做个兜肚,也算是件新衣裳。”

他的婆娘捧着那块布,手都在抖。

逃难这一路,别说新衣裳,能有块遮羞的破布都算是好的了。

她眼圈有些红,但还是斥道:“这得花多少工分啊?多浪费!”

“这算啥,该换就得换!”

李大柱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他蹲下身,大口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道:

“俺算过了,俺现在是壮劳力,在农耕队干活,一天能拿三个工分!这半尺布,也就两个工分的事儿!你在后勤队也能干活,只要俺们好好干,不偷懒,攒够了一百个工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有些虔诚:

“俺们就能去申请,在庄子外围,盖一间真正的房子!”

“不是这种漏风的窝棚,是真正的、有大梁、有土墙、有门有窗的房子!那是咱们自己的家!以后就算死了,那也是留给娃儿们的产业!”

“家?”婆娘喃喃重复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含糊地擦了擦,“真的能有那么一天吗?”

“能!肯定能!”

李大柱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看着两个正在摸那块花布的女儿,突然说道:

“对了,孩儿他娘,俺想了想,等过些日子,俺想去求求公子。”

“求公子啥?”

“求公子给咱家这两个丫头也取个大名!”李大柱认真地说道,“总不能一直叫大丫二丫吧?公子是读书人,学问大,肯定能取个好听的,咱们既然要过新日子,这名字...也得换个新的!”

“这...公子能答应吗?”

“只要俺活干得好,只要俺对庄子忠心,公子肯定答应!”

李大柱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主屋,眼神坚定。

以前干活,是为了不饿死。

那时候,他是流民,是随时可能倒在路边的野狗。

但现在,他干活是为了换布,换盐,换房子,换尊严!

他是在给自己干活!是在给这个家干活!

这种念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像是那地里的野草,怎么烧都烧不尽,反而会在春风里疯狂生长。

此时此刻。

在这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个像李大柱一样的家庭,都在发生着类似的对话。

“攒够二十个工分,就能换一斤腊肉!”

“五十个工分,能换一口大铁锅!”

“一百个工分,就是一间房!”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刺激,让庄子里的人都变了眼神。

干活就有饭吃。

干的活多了,就能拥有更多的东西。

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却让所有经历过乱世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燃起希望。

那曾经被践踏到尘埃里,却又珍贵无比的。

希望。

......

戌时三刻。

原本应该是一天劳作后休息的时间,但庄园的一处空地上,却燃起了堆巨大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