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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绝望(1 / 2)

并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多年以后,侥幸在这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赤眉军老卒,在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时,也说不清那天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原本停在那群“乌合之众”外围的十几辆辎重车,突然就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种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百倍、千倍的惨白光芒,它毫无征兆地从那几辆看似装满粮草和军械的马车中心迸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紧接着,才是声音。

“轰--!!!”

不,那不是声音,人的耳朵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巨响--那是大地的悲鸣,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哀嚎,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山谷两侧,原本正狞笑着冲下山坡、准备像宰鸡屠狗一样收割这支“江陵大军”的赤眉军先锋,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头目,眼睁睁看着那辆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的马车炸开。

他看见拉车的骡马瞬间消失了--不是跑了,是凭空碎成了漫天的血雾,那结实的榆木车轮,在狂暴的气浪中被撕扯成无数尖锐的木刺。

然后,一股灼热到令大地颤抖的气浪,裹挟着黑色的烟尘、碎石、铁片,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像是一个街巷里小女孩手里的破布娃娃,被这股伟力掀飞到了半空,视线在旋转中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降临。

......

爆炸。

连环的爆炸。

那十几辆大车,根本不是什么粮草,更不是什么军械。

那是顾怀花了很多天,才给赤眉军准备好的厚礼。

黑火药。

在这个炼丹术士还在追求长生不老、偶尔炸坏几个炼丹炉只会被视为今日开炉不吉利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真正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当这种黑色的粉末被压缩到极致,再以特殊的比例混合,究竟能释放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整三天。

江陵城内,顾怀几乎搜刮空了所有药铺的硫磺和硝石,砍光了城西的一片柳树林烧制木炭。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刺鼻气味的临时工坊里,像个疯子一样指挥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工匠。

“捣碎!再碎一点!要有颗粒感,但不能成粉!”

“比例不对!谁让你们乱加的?想死吗?”

“密封!我要的是密封!用桐油布裹紧,塞进木桶里,再装进车厢,把缝隙全部填实!”

那些工匠们不懂,他们以为这位年轻的顾大人是中了邪,或者是在搞什么驱鬼的法事,那些黑色粉末其貌不扬,甚至还有股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但这正是黑火药最原始、最暴躁的状态。

没有提纯颗粒化,燃烧速度不稳定,容易受潮,运输极其危险--这也是顾怀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看似笨重的辎重车里,甚至还要用几层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威力。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山谷口。

十几车黑火药,哪怕效率再低,这种数量堆积起来,也足以产生质变。

巨大的气浪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无处宣泄,只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巨锤,疯狂地捶打着山谷两侧的岩壁,和那些脆弱的人体。

“轰隆隆--”

山崩了。

这并非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这处一线天山谷,地质本就不稳,两侧多是风化的页岩,此刻,在剧烈的震动下,数不清的巨石开始松动、滚落。

原本埋伏在山腰上、甚至埋伏在山谷中,准备以逸待劳的赤眉军士卒们,此刻正经历着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场景。

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头顶上,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下。

“救命!”

“地裂了!地裂了!”

“这是天罚!是雷公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军令,没有人再去想什么劫掠,在这样超越认知的天威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那就是--逃!

可是往哪里逃?

下方的谷底已经被浓烈的黑烟覆盖,那是死地,往山上跑?脚下的山体正在滑坡,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

那如滚滚天雷般的巨响过后,并不是寂静,而是无数人凄厉的惨叫,以及更多人...失聪后的茫然。

很多赤眉军士卒并不是被炸死的。

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或者是被震碎了内脏,他们张大了嘴巴拼命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一丝声音,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全是血。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死寂的画卷,只剩下眼前腾起的黑云,和同伴扭曲惊恐的面孔。

......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顾怀骑在那匹受惊得疯狂扬起前蹄的马上,看着这一切。

狂风吹乱了他那身半旧的青衫,吹得他发髻有些散乱,黑色的烟尘很快就飘了过来,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动。

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黑云,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结局的看客。

在他身后,那支原本士气低落、甚至还在抱怨和准备逃跑的乌合之众,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战马受惊想要嘶鸣,却被骑手死死勒住缰绳--其实骑手自己都已经僵硬了,那只是因为惊恐而下意识的动作。

“这...这是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人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人能回答他--既是因为这个距离有很多人同样受到了冲击陷入短暂的失聪,也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并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城防营里不乏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卒,见过金戈铁马,见过血流漂橹,甚至见过瘟疫屠城。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就在刚才,那位年轻的顾大人只是挥了挥手,扔出火折子,让其他地方的士卒一起点燃了引线,然后没命地往回跑。

接着,前面的山谷...就没了。

是的,没了。

原本狭窄的谷口被炸塌了一半,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头,那种令人心悸的硫磺味随着风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神...神仙?”

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顾怀的背影疯狂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