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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百态(1 / 2)

江陵,北门城楼。

被强行拉上城头的青壮,此刻正缩在墙垛后面,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而仅剩的守军,则像是木雕泥塑一般,麻木地抱着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旷野。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场宣判。

顾怀带兵出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对于这座危城里的人来说,这两个时辰,漫长得有些不像话。

“那些出城的人...怕是已经没了吧?”

角落里,一个抱着长枪的老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锅盔,想要咬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根本用不上力。

“嘘!不想活了?”旁边的什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那边的人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什长努了努嘴,指向城楼中央。

那里,依旧站着几个手持劲弩督战的汉子,勉强维持着城头的秩序,但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好像也有些乱。

于是绝望的情绪蔓延得更快。

没人看好顾怀。

真的没人。

哪怕顾怀这几天在城里展现出了雷霆手段,做了很多事;哪怕他弄出了很多守城的恶毒玩意儿,甚至把全城青壮都拉上了城墙;哪怕他在出征前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但那可是野战啊!

带着一群连鸡都不一定杀过的、还没学会怎么握刀的泥腿子,去跟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野战?

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怀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连带着那几千人,估计都得死在城外。

甚至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恶毒地揣测,这位顾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守不住江陵,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所以干脆带着几千人出城去送死,既全了名声,又不用受那破城后的折磨之苦?

“也好...也好...”

老卒终于咬下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带着那几千个青壮去喂了赤眉军的刀口,那些流寇杀得手软了,抢得高兴了,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这城就能多守两天,或者...或者他们就不攻城了呢?”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自私,却又无比真实的心理。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的苟活。

乱世里,太常见了。

所以,比起这些底层士卒,江陵城的最高层那里,演绎得更是淋漓尽致。

......

“还没消息吗?还没消息吗?!”

急促而烦躁的脚步声在城楼上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识披着那件代表七品官身的绿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那层用来装病的蜡黄粉末早已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显得有些狼狈。

和他清流文官的身份很不符,但他也没什么精力去管了。

他甚至没有再装病逃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责任。

自从顾怀带兵出城那一刻起,这位江陵县尊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在县衙里坐立难安,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跑到了这危险的城墙上。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看到城外的动静。

才能知道...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

“回禀大人,”负责瞭望的兵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他们走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听见喊杀声...斥候也还没回报...”

“废物!都是废物!”

陈识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吼道:“几千几万人的大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们偷懒?是不是?!”

他看起来更像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对着周围的一切狂吠。

发泄完一通后,陈识双手死死抓着城垛,指甲几乎抠进了青石缝里。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顾怀出征的方向。

现在看来,倒像是顾怀为他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顾怀啊顾怀...”

陈识的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你平日里不是最聪明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不是连本官都敢算计吗?”

“你怎么就这么蠢?不对,我更蠢!我居然信了你的话,让你出城!”

“若是死守,哪怕守个三天五天,本官...本官也能多活几天啊!你这一出去,要是败得太快,那些赤眉军趁着城内空虚直接攻城,那本官怎么办?本官该怎么办?!”

恐惧淹没了他。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权给顾怀,后悔为什么要同意这个疯子的出城计划。

“不...不对,不是我同意的!”

陈识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师爷和一众官吏,声音尖利:“你们都看见了!是顾怀!是他一意孤行!是他挟持了本官!”

“本官一直在病中!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若...若是城破了,那是顾怀那厮贪功冒进,葬送了江陵!与本官无关!与本官无关!”

众官吏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心里却都在暗自鄙夷。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甩锅?

城要是破了,大家一起脑袋搬家,谁还管是不是你的责任?

但陈识不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件事撇干净,怎么在城破之后还能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向赤眉军投降,只要把罪责都推到顾怀那个死人身上,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陈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头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停下脚步,趴在城垛上,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祈祷:

“顾怀...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啊...拖住他们,多杀一些也好!”

“你哪怕...哪怕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也好啊...”

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

先是推卸责任的愤怒,然后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接着是卑微的祈求,最后又变成对顾怀的恶毒诅咒。

不得不说,这很陈识。

......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同的情绪中时。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

城楼上的守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弓弦拉满,无数支箭矢瞬间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来了?赤眉军来了?!快!快放箭!别让他靠近!”

“慢着!”

幸好还有冷静的人探出身子查看,“只是一骑!好像...是斥候回来了,放下吊篮!”

“报--!!”

那斥候没有坐上吊篮登上城墙,而是拼尽力气,从喉咙里吼出一声长啸。

嘶哑,又亢奋。

“大捷!!”

“一线天大捷!!”

“大军...大军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