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卒嘴里的面饼掉了下来,什长手里的长枪歪在了一边,陈识张大了嘴巴,那副疯癫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胜了?
什么胜了?
顾怀胜了?
“怎...怎么可能!”
过了良久,陈识才猛地回过神来,趴在城垛上,对着!怎么可能胜?怎么可能胜?!”
他不信。
没人敢信。
这就好比有人跑过来说,一只兔子咬死了一群狼,除了疯子,谁会信?
然而,又有其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城下。
从各个方向奔回的斥候勒住马,仰起头,似哭似笑、极度癫狂,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城上的人听明白了大概:
“真的...真的胜了...”
“赤眉军...败了!大败!那是...那是天罚啊!”
“天罚?”陈识愣住了。
“雷...雷声...对,雷公降世!然后就是地龙翻身!”
城下的人喘着粗气,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就听见‘轰’的一声!比打雷还响!地动山摇!然后...然后那山就塌了!火光冲天!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
“赤眉军...全乱了!都在跑!都在叫!”
“顾公子...顾公子正带着人追杀残敌!我是回来报信的...别!别开城门!顾公子说...说...”
“有一批溃散的赤眉军冲着江陵来了,可能会冲击城池,但他们是强弩之末,只要死守,就能退敌!”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出现在了城墙上。
城楼上的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
一声雷响?
山塌了?
赤眉军就这么...败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故事,是那些乡野村夫编造的鬼神传说!
无稽之谈!
荒谬至极!
“这...这也太扯了...”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莫不是顾公子请了哪路神仙做法?还是这探子被吓傻了,说的胡话?”
没人笑。
因为那些斥候的神情太真实了。
那种狂喜,那种亲眼见证了神迹般的震撼,是装不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么多个从不同方向回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武器一扔,哭喊道:
“赢了!!”
“真的赢了!”
欢呼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头。
那些之前还瑟瑟发抖的民夫,此刻一个个跳了起来,相拥而泣;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卒,疯狂地敲击着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不在乎什么雷声,不在乎什么山塌。
他们只知道一个结果--赢了!不用死了!
整个江陵北门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如果是输了,那完全正常,那是理所应当的命运。
可若是赢了...
那就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胜利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让人...疯狂!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
有一个人,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陈识。
他呆呆地看着北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喜悦。
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反而,是冰冷的...恐惧。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打起摆子,幅度之大,甚至让那宽大的官袍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赢了...顾怀居然真的赢了。
那个书生,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不仅没有死,反而正面击溃了赤眉军!
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那一声雷鸣...真的是天罚吗?
陈识是个读书人,对于这种神鬼一类的说法,他一向敬而远之。
他更倾向于...顾怀手里握着又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力量。
而且,顾怀赢了!
他要携大胜之威归来!
这满城的百姓在欢呼谁的名字?
这城头的士卒在敬畏谁?
那自己呢?
那个装病躲在后面、甚至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县尊大人,算什么?
傀儡?
还是...顾怀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
陈识想起了之前顾怀在书房里挟持他时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那时候,顾怀还需要借他的名义,借他的官印。
可现在呢?
顾怀连赤眉大军都能打败,如果他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号令江陵的位置他已经坐习惯了,想要一直坐下去怎么办?
如果他觉得,留着自己这个知晓一切内情的“恩师”,是个累赘,甚至是个隐患怎么办?
“完了...”
陈识的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这江陵城,保住了。
但他陈识的官位,甚至他陈识的命...
还能保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