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祭坛中央。
顾言看着那个沐浴在火焰中的背影。
他看到了燎原在回头。
那是最后一眼。
不是看那些即将弑神的勇士,也不是看那条恐怖的恶龙。
而是看向了祭坛下,那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干瘦妇人,正惊恐地看着天空。
那婴儿还在吮吸着母亲干瘪的乳房,发出微弱的啼哭。
燎原笑了。
那个笑容,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是不舍,是愧疚,是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领袖,在生命尽头对这世间最后的温柔。
这就是爱别离。
为了让那婴儿能喝上一口奶,为了让那妇人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必须死。
他必须离开他深爱的这片土地,离开他用生命守护的族人。
用一场最惨烈的死亡,来换取族群的延续。
“风,记好了!”
燎原的声音在烈火中变得宏大而神圣。
“人族不可辱!”
“若是天要亡我,我便把这天,捅个窟窿!”
话音未落,烛龙已至。
那巨大的龙口如同深渊,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一口咬向了燎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起!!!”
燎原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主动冲进了那龙口之中。
紧接着,大地崩裂。
九九八十一根粗大的青铜锁链,如同九九八十一条出洞的毒蛇,带着人族积攒了无数年的愤怒与不屈,破土而出!
每一根锁链的顶端,都铸造着倒钩。
“噗嗤!噗嗤!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带着人族至高的气运,狠狠地刺入了烛龙的身体,扣住了它的鳞片,穿透了它的血肉,锁住了它的骨骼。
“嗷!!!”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云霄。
原本高高在上的神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疯狂翻滚。
它庞大的身躯撞击着地面,瞬间摧毁了半个祭坛。
“拉住!都给老子拉住!”
锐浑身浴血,死死拽着一根最粗的主锁链,他的虎口崩裂,肩膀脱臼,却仍然不肯松手半分。
“死也不放!”
数百名勇士,有的被巨龙翻滚的力量甩飞,摔得粉身碎骨;有的被龙血浇灌,瞬间化为灰烬。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死死咬住锁链,哪怕是用牙齿,用身体的重量,也要把这条恶龙拖在地上!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的画面。
凡人与神明的角力。
蚂蚁与大象的厮杀。
顾言站在摇摇欲坠的祭坛边缘,手中的刻刀在龟甲上飞快地舞动,刻下一个个带血的字符。
他的眼眶通红,视线模糊。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龙口之中,那无尽的黑暗与腥臭里。
有一团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那是燎原。
他在龙的肚子里,用他的拳头,用他的牙齿,用他的骨头,疯狂地破坏着这条恶龙的内脏。
他在履行他的诺言。
以身为饵,以命为剑。
“轰!”
巨龙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鲜血如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那些血滚烫无比,可当它们流过龟裂的大地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枯死的草木开始发芽,干涸的河流开始奔涌。
那是神的血,也是滋养万物的养料。
就在这时,巨龙的腹部突然鼓起一个大包。
随后,一道金光破腹而出。
那是……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燎原。
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火,散发着无尽皇道威压的人心。
而在那心脏之后,是一具已经没有了人形,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残骸。
他至死,都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族长……”
锐跪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万民同悲。
哭声震动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滋润的大地。
顾言放下手中的刻刀,那龟甲上,最后一划显得格外用力,宛若刻断了时光。
他看着那具白骨,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宁静。
这便是爱别离吗?
不是小儿女的生离死别,不是文人骚客的伤春悲秋。
是明知一去不回,却还要含笑而去的从容。
是因为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所以甘愿化作泥土的牺牲。
这种爱,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光。
顾言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这滴泪,不是为了燎原而流,而是为了这人族万古不灭的薪火。
就在这滴泪落下的刹那。
周围的世界开始定格。
那翻滚的巨龙,那悲哭的族人,那燃烧的心脏,都化作了静止的画面。
然后,像是被风吹过的沙画,一点点消散。
最后,那沙画并未随之归于虚无,而是在空中盘旋,重组,飞速流转。
画面再次凝固时,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时光在飞速流逝。
春去秋来,沧海桑田。
那个靠着弑神而活下来的部落,逐渐繁衍,壮大。
他们走出了大山,建立了城郭,学会了礼仪,最后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名为:大渊。
顾言看到了那座昔日染满神血的祭坛旧址上,拔地而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
香火鼎盛,瑞气千条。
那是他见过最宏伟的庙宇,比流云宗的议事大殿还要气派。
只是,那庙里供奉的存在并非人皇燎原。
大殿中央,盘踞着一尊通体镏金的巨龙神像,它威严、神圣,享受着万民的跪拜与供奉。
而在那巨龙的脚下,这庙宇最阴暗的角落里,跪着一个生铁铸造的人像。
那人像面目狰狞,丑陋不堪,背上插着那把断裂的青铜剑,双手被锁链反剪在身后,呈永恒的谢罪之姿。
那是燎原。
一对衣着光鲜的母子走进庙里。
母亲将还在吃奶的孩子放在蒲团上,虔诚地对着那巨龙神像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保佑孩子长命百岁。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孩子起身,指着角落里那个跪着的铁人,脸上露出厌恶与畏惧的神情。
“儿啊,记住了,以后可不敢学这个人。”
妇人的声音尖锐,刺破了庙宇内庄严的诵经声。
“娘,他是谁呀?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孩子天真地问道,手里还抓着一块供桌上偷来的糕点。
“嘘!小声点,别冲撞了龙神爷!”
妇人紧张地捂住孩子的嘴,压低了声音,像是讲着恐怖的禁忌:“这人叫燎原,是个大逆不道的疯子,是万古的罪人!”
“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因为他不敬天地,妄图弑神,才惹怒了龙神爷,降下了三年的大旱和天火,差点把咱们人族都给灭了!”
“幸亏龙神爷慈悲,只是吃了他这个罪魁祸首,才平息了怒火,重新给咱们降下雨水。”
“所以啊,他是灾星,是祸害。咱们现在的福气,都是龙神爷赏的,跟这个罪人可没半点关系,知道了吗?”
“知道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朝着那个名为燎原的铁人,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呸!坏人!”
那口水挂在铁人锈迹斑斑的脸上,顺着那早已模糊的眼角流下,像是一行浑浊的泪。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他想大喊,想告诉这对母子真相,想告诉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是那个铁人用血肉换来的。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火,遮蔽了真相,扭曲了历史。
英雄尸骨未寒,已成千古罪人。
恶龙高坐神台,却享万世香火。
这才是真正的爱别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为你付出了所有,你却将我视作仇寇。
是我深爱着众生,而众生,早已将我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任由后人践踏唾弃。
顾言的心脏剧烈地抽搐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如荒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原来,这才是人族吗……”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而在神庙的角落里,一堆龟甲被当成废品扔进了火盆。
那是顾言当年亲手刻下的史书。
火舌吞吐,将龟甲烧得噼啪作响。
那上面记载的“人皇祭天,只为苍生”的真相,于烈火中逐渐扭曲,化为灰烬。
只剩下一个正在焚烧龟甲的文官,提笔在新的竹简上,写下了一行冰冷的墨字:
“皇权天授,神威不可犯。妖人燎原,逆天而行,遗臭万年。”
真相被掩埋在烈火之下,谎言被供奉在庙堂之上。
这爱别离,不仅仅是生与死的别离,更是英雄与真相的别离。
为了统治的稳固,为了神权的至高无上,后来的统治者不需要一个敢于向神挥拳的人皇。
他们只需要一群温顺的羔羊。
所以,英雄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身败名裂。
画面破碎,化作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