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极长。
那匹被顾言用万物化生改了血脉的蓝鳞马,打着响鼻,驮着他不紧不慢地晃悠。
若是放在往日,这长宁县城外的傍晚必定是阴风怒号,黄沙漫天,百姓们早早就得闭户锁门,生怕被那山里跑出来的邪祟冲撞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春风带着暖意,以及泥土翻新后的清新,混杂着远处村落飘来的柴火饭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路两旁的野草疯了般的窜高,原本干裂如树皮的田地,这时润得流油。
几个老农还舍不得回家,卷着裤管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脸上挂着那种傻呵呵的笑。
“师兄,你看那老头。”
顾言坐在马背前头,手里晃荡着缰绳,下巴朝田里努了努,“那地里的庄稼还是昨天的种子,可这地气一通,哪怕是野草也能长成灵药。这老头估计在琢磨,是不是自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萧尘走在一旁,怀里抱着断业剑,目光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田野,笑了笑。
“这不是祖坟冒青烟。”
萧尘低声道:“这是有人把天给捅破了,漏下来的福气。”
“啧,师兄你这话说得,咱们是补天,不是捅天。”
顾言心情大好,伸手从路边掠过的树梢上摘下几颗野果,自衣服上随便擦了擦,便咔嚓咬下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炸开,让他忍不住努了努嘴。
“味道不错。”
顾言随手将剩下的一个果子向后一抛,“尝尝,这可是咱们长宁县的第一批灵果。”
萧尘抬手接住,也不嫌弃,咬了一口,点头道:“甜。”
两人一路行来,路过的百姓虽不知其缘由,可见着两人的那一身官服,便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顾大人好!”
“顾大人,吃了没?刚出锅的贴饼子!”
“大人,我家那头老母猪刚下崽了,您要不要抱一只回去养着?”
顾言也不摆架子,笑眯眯地一一回应,遇着那要送猪崽的大娘,还煞有介事地婉拒,说是衙门里管饭的宋师姐属相不合,养不得猪。
惹得周遭一片哄笑。
顾言也不扫兴,跟着一阵嬉笑。
这就是烟火气,比那地宫里的三生茶还要醉人。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若是离了人气,成了那高高在上的泥塑木雕,哪还有意思?
……
长宁县镇魔司驻地。
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透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言勒住缰绳,到门口的时候翻身下马,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冠,又给萧尘使了个眼色。
“师兄,待会儿进去,若是宋师姐发飙,你可得顶在前面。”
萧尘面无表情地抱着剑:“为何?”
“你皮糙肉厚,又是刚筑基,正好练练挨打的本事。”
顾言义正言辞,随后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自微风中沙沙作响。
正堂的门大开着。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账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根笔杆。
听到脚步声,宋红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老是带着三分泼辣,七分风情的桃花眼,这时却有些红肿,眼底布满了血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目光在顾言那沾染了血迹的衣摆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萧尘手中那把明显不凡的古剑,最后落回了顾言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顾言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个……师姐,还没睡呢?”
“睡?”
宋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两位大老爷一走就是七天,音信全无。这镇魔司上下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都在传这天是不是要塌了,我这小女子,哪敢睡啊?”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言面前。
“这不是事出紧急嘛。”
顾言眼神飘忽,“我和师兄进山考察地形,迷了路,顺手做了点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
宋红冷笑一声,指着窗外那明显不一样了的天色,“把天都给变了,把地脉都给通了?顾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宋红是个傻子?”
说着,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红润。
“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怕你们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怕有魔修的人找上门来,我挡都挡不住!我怕这本账再也算不清了!”
她扬起手中的账本,作势欲打。
顾言没躲。
萧尘也没动。
那账本轻轻落在萧尘的肩头,没用力,反倒像是一种宣泄后的脱力。
顾言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红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