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早上。
镇魔司的后堂饭厅内,热气腾腾。
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几碟酱菜,以及一大盆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外加一笼屉暄软的大肉包子。
顾言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拉了条长凳,一只脚踩在横档上,手里抓着个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面皮被肉汁浸透,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
顾言的对面,站着一个浑身沾满露水与泥点的汉子。
这汉子名叫魏三,原本是长宁县附近有名的独行侠,使得一手好土遁术,如今也被镇魔司给招安,成了顾言麾下的斥候头目。
“大人,情况不太对劲。”
魏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道:“昨天的夜里,兄弟们在那上宗预警要遭灾的三个县界外围,发现了上宗的人。他们没有进城,反而在外围的山头上打下了阵桩。”
顾言咽下嘴里的包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阵?”
“锁灵阵,还有绝音壁。”
魏三咽了口唾沫:“这阵仗小的熟,俺以前在黑市的拍卖会上见过。这是要把里面的动静全封死,只许进不许出。而且……”
魏三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桌上指点道:“他们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放了一种特制的窥天雀。那玩意儿是活物炼制的法器,眼睛贼毒,连只苍蝇飞过去都能传回画面。咱们兄弟只要一靠近那三个县十里范围,就会觉得有人在头顶上盯着,浑身不自在。”
顾言瞥了一眼那张草图,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着。
流云宗如此大费周章,弄锁灵阵和绝音壁。
这是打算把那三个县变成一个封闭的屠宰场,好让他们自导自演的这出除魔大戏不受外界干扰,同时也是为了防止那所谓的魔道巨擘乘机作乱。
至于那些窥天雀,不用怀疑,肯定是莫千机那个老狐狸的手笔。
“想看戏?那也得买票才行。”
顾言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底戏谑:“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盯着,那本官就让他们看个够。”
魏三有些发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没事,你去吃饭吧。”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魏三的肩膀:“这包子不错,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变戏法。”
说完,顾言并没有走出饭厅,而是转身走到了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那张没有未用完的廉价白纸。
窗外,风和日丽,几只麻雀在老槐树的枝头跳跃。
而在顾言那双已经悄然变幻的异色瞳孔中,世界已然不同。
天地万物,皆由线条构成。
远处的山峦是褶皱的厚纸,流动的云彩是轻薄的宣纸,而那些隐藏在暗处,散发着灵力波动的窥天雀,则是一个个醒目的墨点。
“纸界降临。”
顾言心中默念。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镇魔司为起点,沿着一条直线,扩散至百里之外。
这是一种规则的篡改。
他的视界里,原本立体的世界开始变得扁平,维度的界限被模糊。
顾言伸出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并没有破开空间的声响,只有那种撕扯纸张时特有的嘶啦声。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高空之上。
流云宗的那艘青色飞舟隐匿于云层之中。
甲板上,刑堂首席长老莫千机正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那面已经修补好的溯光镜。
镜面被划分成了数十个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里都清晰地显示着长宁县周边的实时画面。
街道上行走的百姓,山林间奔跑的野兽,甚至连镇魔司门口那两个打瞌睡的衙役,都分毫不差地浮现。
“师兄,这顾长生倒是老实。”
一旁的重剑汉子抱着双臂,冷哼道:“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衙门里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高人风范都没有,真给我们流云宗丢脸。”
莫千机抚摸着胡须,眼神阴鸷,沉声道:“大智若愚,大奸似忠。此子能在罗烈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活下来,表面绝不简单。而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镜子中央,那是镇魔司后院的画面。
那里被一层迷雾笼罩,即便是有窥天雀,也无法看穿分毫。
“那魔头既然在此地现身,必然还会露出马脚。只要这次魔劫一动,那魔头定会被血气吸引。到时候,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莫千机的话戛然而止,突然眉头一皱。
“嗯?”
他面前的溯光镜,画面抖动了一下。
这种抖动很奇怪,不像是灵力干扰产生的波纹,倒像是有人在用手抖动一张画卷。
“怎么回事?”重剑汉子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紧接着,令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镜子中,原本生机勃勃的画面开始褪色。
翠绿的山林变成了水墨涂抹的色块,流动的河水凝固成了干枯的线条,就连那些在画面中行走的百姓,动作也变得僵硬顿挫,像是变成了一张张剪纸小人。
“这是幻术?!”
莫千机大惊失色,双手飞快结印,试图稳住镜中画面,厉声道:“何方妖孽,竟敢干扰我流云宗法器!”
然而,无论他注入多少灵力,那画面还是在不可逆转地纸化。
这种变化并不仅仅停留在视觉上。
那些监控画面中,一只只原本灵动无比的窥天雀,发出一声声惨叫。
它们的羽毛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粗糙的纸屑,血肉之躯在一点点干瘪,化作了薄薄的纸片。
“噗!噗!噗!”
一连串的轻响。
那些造价昂贵的窥天雀,自空中凭空燃烧,变成一团团灰白色的纸灰,飘飘洒洒。
随着窥天雀的损毁,溯光镜上的画面一个个熄灭,变成了一片惨白。
“我的窥天雀!”
莫千机心痛得直哆嗦,这可是他刑堂的宝贝。
“师兄!你看那里!”
重剑汉子突然指着仅剩的最后一个画面,声音颤抖。
那是位于长宁县正上方,一只窥天雀传回的最后影像。
画面中,苍穹之上,云层裂开。
一只巨大无比,通体惨白,没有指纹和掌纹,只有纸张纹理的大手,从那裂口中缓缓探出。
那只手大得惊人,遮天蔽日,指尖轻轻捏住了那只窥天雀。
就像是捏住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莫千机通过法器,能感受到那只大手上传来的恐怖气息。
那既不是灵力,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让天地万物都回归虚无,回归平面,回归一张白纸的诡异大道。
“滚。”
一个淡漠的字眼,直接涂在莫千机的神魂之上。
“砰!”
画面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