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沙盘前,根据回报的“火球”落点大致方位和射程判断,那东西的有效威胁距离恐怕不超过十里,且毫无精度可言,用来吓唬无知部民或许可以,用于实战,尤其对抗有城墙工事的定北城,无异于笑话。
“看来,林枫苏媛是真的急了,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副将也笑道。
周昊却摇了摇头:“不可小觑。他们此举,目的不在实战,而在人心。能短时间内弄出这么大动静,说明他们在火药应用和材料整合上,还是有几分急智和底子的。而且,他们选择展示,说明内部压力已到临界点,这是在赌博,赌我们能被吓住,或者赌他们的人心能重新凝聚。”
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将北漠‘神罚’的实际情况,以通俗易懂的方式,通过我们的渠道在边境牧民和归顺部落中散播,揭穿其虚实,避免恐慌蔓延。第二,命令前沿各哨堡、‘团’队,加强夜间警戒,防备北漠狗急跳墙,以小股精锐携带此类火器进行自杀式偷袭。第三,给草原内部的‘朋友’递话,问问他们,对北漠这种新‘玩具’,有什么看法。”
他要从舆论、防御、内部三个层面,化解对方这波心理攻势。
几乎在周昊处理北漠“神罚”事件的同时,关于东南沿海截获走私船、疑似与草原关联的密报,也送到了他的案头。这次的情报稍详细了一些:被截获的图册上,有一些简陋的、关于管状火器发射原理和锻打厚壁铁管的示意草图,笔法稚嫩,但思路清晰,绝非这个时代寻常匠人能有。硝石纯度也较高。最关键的是,一名被捕的船员在严讯下崩溃,供出一个地名——**“锡兰”**,以及一个模糊的接头暗号。
“锡兰?”周昊迅速查阅记忆和手边有限的海外舆图资料。那是远在西洋(印度洋)的一个大岛,以宝石、香料闻名,也是东西方海路贸易的重要中转站。如果北漠的触角真的伸到了那里,事情就复杂了。
“西洋番商,重利轻义。若北漠以草原珍宝、甚至掳掠的人口为交换,确实可能从他们手中获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或物品。”周昊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东夏的海上力量主要集中于防御倭寇和保障东南漕运,对于远航西洋的控制力有限。
他立刻再次加急上书金陵,详细禀报此事,并建议:一、加强沿海稽查,尤其是对前往西洋方向的商船实施更严格的出海许可和货物检查;二、可否考虑以朝廷名义,派遣精明强干、通晓番语之人,以商队为掩护,前往锡兰等地探查,摸清是否真有势力与北漠勾结;三、工部及龙渊基地,需加快对海外可能流入之新式火器技术的研判和反制研究。
周昊隐隐觉得,与北漠的战争,性质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从一场边境攻防战,逐渐演变为一场涉及技术路线、资源获取、乃至外部干预的综合较量。
……
金陵,皇宫。
东方泽和白荷几乎同时收到了周昊关于北漠“神罚”和海上走私的两份急报。
“穷途末路,故弄玄虚。”东方泽对“神罚”的评价与周昊一致,但态度更为冷峻,“然,困兽之斗,最是疯狂。告诉周昊,不必与之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稳守‘点链’,加固防御,尤其是火药库、粮仓等要害,防火防突袭。同时,其内部生乱,乃天赐良机,可多方用间,促其早日分崩离析。”
白荷的注意力则更多集中在海上走私的情报上。“锡兰……西洋……”她低声重复着,目光落在御书房内那幅简陋的《四海华夷总图》上,“林枫和苏媛,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们这是想开辟第二战场,或者说,寻找技术外援。”
她看向东方泽:“陛下,西洋诸国,此时技术究竟如何,我们知之甚少。但既然他们能跨海贸易,必有可取之处。若北漠真从他们那里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助力,比如更高效的火药配方、更好的炼钢法,甚至只是几个熟练的工匠,都可能给我们带来新的麻烦。”
“爱卿有何建议?”东方泽问。
“周昊所奏三条,皆切中要害,臣妾附议。”白荷道,“此外,我们或许可以主动一些。朝廷可组织一次官方的‘宣慰南洋’或‘探寻西洋’的航行,名义上是扬我国威、通商睦邻,实则可沿途探查番国情势,收集各种技艺、物种,尤其留意与火器、造船、冶炼相关之物。同时,亦可暗中留意,是否有势力与北漠勾结。”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非一时之功,但宜早不宜迟。我们与北漠的竞赛,不仅仅是战场上,更是在谁能更快地获取新知、吸纳融合上。他们能想到借外力,我们更应如此,而且要做得比他们更好、更系统。”
东方泽深以为然。他当即下令,由白荷牵头,会同工部、户部、礼部及靖海卫,详细筹划“探寻西洋”事宜,同时严令沿海加强戒备,并让龙渊基地加强对各类可能流入的海外技术情报的研判。
……
草原,北漠联盟大营。
“神罚”演示的余波渐渐平息,营地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一种更深的不安仍在暗涌。林枫派出的、寻求海外援助的秘密使者,已经分三路出发:一路向西,尝试穿越更危险的西域古道;一路向西南,寻找通往南方海岸线的隐秘路径;人数最少也最精干的一路,则伪装成被俘的东夏商人,计划混入可能前往西洋的番商船队。每一路都带着林枫的亲笔密信(用特殊符号书写)、少量的草原珍宝样本,以及一个极其艰巨、希望渺茫的任务。
苏媛则开始着手整顿内部,利用“神罚”带来的短暂权威,重新分配盐湖收益,提拔了一批在近期动荡中表现忠诚的中下层头领,并严厉处置了几个散播恐慌、消极怠工的小头目。联盟的秩序似乎有所恢复,但裂痕犹在,只是被暂时掩盖。
而此刻,无论是周昊、东方泽、白荷,还是林枫、苏媛,都将一部分目光投向了南方浩瀚的海洋。一条新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战线,似乎在波涛之下悄然浮现。古老的草原与新兴的帝国之间的生死博弈,因这来自远洋的潜在变数,被赋予了更加广阔而复杂的维度。
定北城头的风,依旧凛冽,却似乎隐隐带来了遥远海疆的咸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