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冬日(2 / 2)

白鹿部莫日根叛逃后未被追究,反而似乎与金帐王庭搭上了线,过得“不错”的消息,也在暗中流传,进一步动摇着人心。

林枫和苏媛相对而坐,帐内只余一盏昏黄油灯。两人皆是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连续的失败、希望的破灭、内部的离心,让他们身心俱疲。

“海路断了,陆路被锁,技术落后,人心涣散……”林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我们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苏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粗糙的地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未必。”

林枫抬起头,看向她。

“我们之前,一直想的是‘得到’——得到技术,得到外援,得到能与东夏正面抗衡的力量。”苏媛的目光锐利起来,“但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我们为什么要去追求东夏已有的、甚至更好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进入他们设定好的比赛规则?”

“你的意思是?”

“东夏强大,在于其体系,在于其组织,在于其资源调动能力。”苏媛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草原,“但这些,也是他们的弱点。体系庞大,则运转迟缓,牵一发而动全身。组织严密,则一旦出现混乱,修复困难。资源丰富,则依赖补给线,害怕消耗。”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没有体系,但我们灵活。我们没有严密的组织,但我们都是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我们没有漫长的补给线,草原就是我们的仓库和战场!我们为什么要去造炮、去攀科技树跟他们比拼?我们应该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去攻击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你是说……恐怖袭击?超限战?”林枫瞬间明白了苏媛的想法,心脏猛地一跳。这确实是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弱对抗强时的一种极端思路。

“不仅仅是袭击。”苏媛走回桌边,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几个点,“东夏在北境推行新政,建立官学,修筑道路,迁移人口……这些是他们统治的根基,也是他们投入巨大的‘资产’。如果我们无法在战场上击败他们的军队,那就去摧毁这些‘资产’,去制造无法忍受的恐慌和混乱,去动摇他们统治的合法性!”

她详细阐述一个极其黑暗的计划:不再以军事目标为主,而是组织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化整为零,潜入东夏控制区(不仅仅是边境),针对**官学、粮仓、水利设施、工坊、矿场、重要桥梁、官员府邸**等进行破坏、纵火、投毒(利用草原特有的毒草或矿物)、散布瘟疫(人为制造恐慌)。同时,在民间散播更恶毒的谣言,煽动对新政和战争的不满,甚至伪造东夏朝廷的“暴政”命令。

“我们要让东夏在北地的统治,成本高到他们无法承受!要让他们的百姓和士兵,生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怀疑之中!要让东方泽和白荷,把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消耗在无穷无尽的治安战和内部维稳上!”苏媛的声音冰冷如铁,“我们没有胜算,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也赢不了,甚至……让他们输掉未来!”

林枫听着这个计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无疑是饮鸩止渴,会将他们自己彻底推向文明世界的对立面,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恐怖之源”。但……绝境之中,还有什么选择呢?

“执行这个计划,需要最绝对的控制和忠诚。以联盟目前的状态……”林枫迟疑。

“所以,要清洗。”苏媛毫不犹豫,“借着这次绝望的浪潮,将那些动摇的、首鼠两端的部落和头领,彻底清除!用鲜血和恐惧,重新凝聚一个更小、更纯粹、也更疯狂的‘核心’!愿意跟随我们走这条路的,留下。不愿意的……就是燃料。”

一场从思想到手段的彻底“蜕变”与“黑暗化”,在北漠联盟最高决策者的心中成型。他们决定抛弃最后一丝犹豫和底线,将自己和追随者,变成插向东夏帝国心脏的一把淬毒匕首。

就在林枫和苏媛开始秘密筹划这场绝望的反扑时,定北城的周昊,接到了来自金陵的密旨,以及靖安司送来的、关于被俘葡萄牙水手供词中提及“陆路信使可能已落入北漠之手”的提醒。

周昊看着地图上北漠大营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困兽犹斗,其势必疯。”他自语道,“传令各‘团’,加强所有要害设施守备,尤其是粮仓、水库、官学、匠作营。严查一切可疑人员。同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通知我们在草原的‘朋友’,是时候,给他们送去最后一份‘礼物’了——将东夏水师在翡翠湾全歼佛郎机接应船队、北漠海上外援彻底断绝的消息,‘详细’地、‘生动’地,传到北漠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他要将这份绝望,亲手点燃。而他会守在准备好的堤坝后,看着那绝望的洪流,会将自己冲向何方,又会首先吞噬掉谁。

草原的深夜,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那雪下掩盖的,是即将喷涌而出的炽热岩浆,还是永冻的死亡冰原?无人知晓。

绝境之中,微光已灭,唯余黑暗在蔓延。而黑暗的尽头,是彻底的毁灭,还是于毁灭中诞生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命运的齿轮,在无声中,向着最终章,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