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边缘的风蚀岩窟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草药与腐败气味的诡异气息。
这是苏媛主持的“疫源”制备地,一个连大多数“天罚军”核心成员都不甚清楚的绝密之所。从病死的牛羊,乃至个别被刻意隔离、身患时疾(如伤寒、痢疾)的流民(通常是因“动摇”而被抛弃的边缘人员)身上,提取脓血、排泄物等秽物,经过粗略的浓缩或特殊处理,装入密封性不佳的陶罐或皮囊。
“记住,你们是传播‘天罚之种’的使者,而非战士。”苏媛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冰冷,她面前是十余名神情麻木、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异样火焰的死士。“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恐慌。将这些东西,投进东夏人聚居地的水源——最好是公共水井、溪流取水处;撒在他们晾晒的粮食、衣物上;甚至……涂抹在集市货摊的常见物品表面。”
她反复强调伪装与时机:“伪装成逃难的牧民、行脚商人、甚至东夏边境的流民。症状不会立刻致命,会像普通风寒或腹泻一样开始,但当越来越多的人病倒,尤其是当孩童和老人开始出现,恐慌就会像瘟疫本身一样蔓延。东夏人会疑神疑鬼,会相互提防,会指责是对方带来的厄运,会害怕接触任何来自草原或陌生的人事物。”她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到那时,他们的秩序、他们的新政、他们的屯垦,都会在无形的恐惧中瓦解。”
林枫站在阴影里,望着这些即将携带“疫源”出发的死士,胃里一阵翻腾。他亲手签署了命令,但此刻,看着那些陶罐,他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岩窟外荒凉的戈壁。没有退路了,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也是最黑暗的武器。
……
定北城,周昊的案头摆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和靖安司的研判。“天罚军”近期大规模袭击减少,但小股渗透和侦察活动频率反常增加,且方向更加分散。同时,草原内部传来零星消息,关于某些小部落出现“怪病”、人员被秘密隔离甚至消失的传闻。
“他们在准备新的东西。”周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是火,不是直接的毒……方向更隐秘,影响可能更广泛。”他联想到历史上草原部落在与农耕文明冲突时,有时会使用的手段,以及苏媛那个来自异域的头脑可能知道的、更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肮脏伎俩”,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瘟疫。”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心头一沉。如果对方真的丧心病狂到试图人为传播疾病,那将是比任何刀剑火攻都更可怕的灾难,不仅会造成人员损失,更会彻底摧毁北地艰难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民心。
“立刻传令!”周昊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所有屯堡、村落、水源地,即刻实行更严格的卫生管制。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发现任何可疑污染立即上报并隔离水源。第二,加强边境巡查,对一切试图入境人员,无论其身份如何,均需进行初步健康观察,发现发热、腹泻、皮疹等疑似症状者,立即隔离并上报。第三,召集北地所有医官、郎中,包括随太医署专员来的,组建‘防疫医队’,统一调配,储备常见时疫药材。第四,通告全境,提醒百姓注意饮食卫生,避免接触不明来源的食物、物品,发现周围有人突发类似病症,立即报告保甲长。”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第五,以定北侯府名义,悬赏征集民间防治伤寒、痢疾等时疾的偏方、验方,尤其是针对可能经水、经物传染的。重赏之下,或有奇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北地刚刚稍有平复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但这一次,恐慌中多了一丝明确的防范方向和来自官方的有力组织。煮沸饮水、隔离病患、上报异常——这些措施在周昊的强力推行和保甲制度的配合下,开始艰难但确实地落实。
……
第一批携带“疫源”的“天罚军”死士,选择了三个不同的渗透点。其中两人伪装成逃荒的牧民家庭(实则只有一人携带疫源),试图混入一个靠近边境、接收过流民的移民村;一人伪装成皮货商人,目标是一个小型边境集市的水井;另一组三人则试图夜间潜行,直接污染一段为两个屯堡供水的溪流上游。
结果出乎林枫和苏媛的预料,也印证了周昊的预警有效。
试图混入移民村的“牧民”在村口就被保甲和乡勇拦下,不仅被详细盘问来历(其编造的故事漏洞百出),还被要求到村外临时搭建的“观察棚”停留一日,并由村中略懂医术的老人检查有无病征。携带疫源的死士见势不妙,借口解手企图将陶罐丢弃,却被警惕的乡勇发现异常,争斗中被制服,陶罐被打碎,秽物暴露,引起更大警觉,死士当场服毒自尽。
皮货商人在集市水井边徘徊时,被轮值看守水井的民壮(按新规增设)喝止,要求其远离水源。商人试图争执推搡,却被附近巡视的兵丁控制,从其行囊中搜出可疑皮囊。押解途中,此人亦咬破衣领中毒囊身亡。
只有试图污染溪流上游的那组三人,利用夜色和对地形的熟悉,成功将部分秽物倾入水中。但他们撤离时触发了靖安司暗探设置的简易报警机关(绑着铃铛的细线),引来了巡逻骑兵的追击,两人被射杀,一人被俘,同样在押送前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