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神躯乃是死物,我可将其炼化带走。但你乃是有灵之神,受此界法则束缚,我确实无法带你跨越这道两界之门。”
土地公苦涩一笑:“小老儿省得,这就是命数……”
“命数?”
楚白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抹平日里少见的威严金光。
“我这人,向来不信命数,只看功过。”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之上,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紫金色光球正在凝聚。
那是他刚刚连斩三尊筑基恶神后,【金章敕令,玉册承天】命格强行掠夺而来的庞大香火愿力与神道本源。
这三尊神灵虽恶,但祂们积攒了万载的本源却是实打实的。
此刻,这股足以让任何神灵疯狂的力量,被楚白毫不吝啬地汇聚于指尖。
“汝承山神遗志,在诸神皆恶、万物相食的乱世中,独守本心,行守护之德,护佑我人族数千修士。”
楚白的声音变得宏大肃穆,宛如天宪口谕:
“有功者,当赏。”
“此界所得之功……便尽数赠予你罢!”
话音落下,楚白手指轻点,正中土地公那即将溃散的眉心。
“敕!”
一道耀眼至极的金光,瞬间在地宫残址、在这崩塌的世界中心炸开。
土地公那一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与震惊。
“使君……您这是……”
他只觉一股浩瀚如海的神力疯狂灌入体内。那原本泥塑般脆弱的本源,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竟瞬间发生了质变!
泥胎褪去,金身显化。
原本只是最低阶不入流的土地游神位格,在这股庞大本源的加持下,被硬生生地拔高、重铸!
正九品……从八品……正七品!
随着金光敛去,一位身披锦绣官袍、手持玉杖、周身流转着福德金光的老者,重新出现在楚白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消散的孤魂野鬼,而是一尊真正拥有神格、法力深厚的正神!
“此界神灵,如今便只剩你一位了。”
楚白收回手指,看着这位焕然一新的老神祇,淡淡道:
“虽然此界将崩,但我既敕封于你,便为你留了一线生机。这金身可保你在虚空乱流中沉睡不灭,若有朝一日此地重开,或是迎来转机,你便是一方界主。”
土地公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神力,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算高大、却宛如天帝般的年轻身影,早已是老泪纵横。
万载孤寂,不知多少年未见生人。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带路的弃子,却没想到在临行前,这位杀伐果断的使君,竟还记得他,甚至送了他一场天大的造化!
“使君大恩……小老儿……小老儿……”
土地公颤抖着想要跪拜,却被楚白一道柔风托起。
就在楚白一只脚即将跨入光门的刹那,身后那原本正在剧烈崩塌、万物寂灭的恐怖景象,毫无征兆地定格了。
肆虐的虚空风刃停滞在半空,不断向内吞噬的黑暗深渊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
紧接着,一道宏大、伟岸,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朝威严之音,仿佛从九天之上的大垣府直接垂落,震响在每一名幸存者的识海之中:
“此界节点已定,地脉重续,已归于大周版图,再无崩塌之虞。”
“诸位考生,无需惊慌,照旧攀登罢。”
声音散去,原本摇摇欲坠的天梯瞬间金光大作,彻底稳固下来。
楚白闻言,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果然如此。”
“所谓天考,不仅仅是筛选人才,更是以我们这万名练气修士的气机为引,去强行激活、同化这方野生秘境的残存意志。”
如今青冥界彻底被大周捕获,他们这群引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排位之争。
地宫外,天梯之上。
那五千多名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修士,听到这宏大的天音,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活……活下来了!”
“不用死了!世界不塌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瘫软在地。但很快,这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便被一种重新燃起的野望所取代。
既然没了性命之忧,那摆在眼前的,便是那象征着青州前百、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资源的最后的一千丈天梯!
“诸位!既然不用死了,那便……争吧!”
“前百之位,或有我一席!”
短暂的休整后,幸存的强者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没有了互相攻伐,此刻唯一的敌人,便是这天梯上越来越恐怖的皇道威压。
“喝啊!”
一名修士怒吼一声,燃烧精血,顶着那如有实质的重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然而,这最后的一千丈,乃是质变的一段。
即便他拼尽全力,一步一个血脚印,耗费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也不过堪堪行进了十丈距离。
照这个速度,想要爬完这最后的一千丈,起码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水磨工夫。
“太难了……这简直是在背着一座山爬墙!”
众人看着那遥不可及的终点,心中刚刚升起的豪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就在这万人如蚁、艰难蠕动的沉重氛围中。
一阵清风,忽然从众人头顶掠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随即,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道青衫身影,并未像他们一样手脚并用,甚至……他的脚根本没有沾地!
楚白负手而立,脚踏虚空。
他体内那雄浑的【周天轮】道基缓缓转动,散发出的五色神光与天梯上的皇道金光交相辉映,非但没有受到排斥,反而像是游子归家一般,得到了整个天梯的欢呼与托举。
那足以压垮练气圆满修士的恐怖重压,在他那冠绝全场的功德金光面前,就像是并不存在的清风。
一步,百丈。
两步,五百丈。
在那无数双呆滞、震撼、仰望的目光注视下,楚白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
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他便已跨越了那困锁众人的天堑,来到了天梯的尽头,站在了那扇通往大垣府的宏大光门之前。
云端之上,罡风凛冽。
楚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些还在十丈、二十丈处挣扎的同窗。
那些曾经的天骄,此刻在他眼中,已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没有什么嘲讽,也没有什么炫耀。
楚白只是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顺风而下:
“前路已定,楚某便先行一步了。”
“诸君,共勉。”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形没入那璀璨的光门之中,只留下一个让数千名青州才俊只能仰望的背影,以及那在天梯尽头久久不散的五色道韵。
天梯尽头,云海之上。
那道青衫身影正如神龙入海,消失在璀璨的光门之中,只留下一众只能仰望的背影。
无可争议的第一。
在这场天崩地裂、神灵复苏的残酷考核中,他不仅活了下来,救了众人,更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姿态,独占鳌头。
九千丈高空,夏幸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存些争胜之心。但此刻,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他心中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敬畏。
“我们还在泥潭里挣扎,他却已经飞升而去……”
但随即,夏幸那染血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脱离了生死的紧迫,理智回归,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楚上仙于这秘境中强行筑基,虽然是为了救人,但在大周律法中……这是大忌。”
未入道院,未得朝廷授箓,私自突破大境界,是为野修。
“回去之后,策试司乃至州府那边,恐要严厉问责。”夏幸心中忧虑。大周对修士管控极严,哪怕楚白功德滔天,这程序上的污点,若有心人抓着不放,便是天大的麻烦。
夏幸握紧了拳头,目光看向脚下那令人绝望的石阶,眼中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若我能爬得更高,若我能取到那象征着核心权力的【青箓】!
待我筑基入仕之后,即便不能左右律法,至少也能在朝堂之上有些许话语权,可为其美言一二,作证今日之危局!”
“奋力而行罢!”
一念至此,夏幸不再犹豫,咬碎了舌尖,榨出最后一丝灵力,在那沉重的威压下,向着上一级台阶,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
另一边。
楚白只觉眼前金光流转,那种跨越两界产生的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在他意识即将脱离青冥界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方渐渐远去的世界。
正如那宏大天音所言,随着节点链接完毕,青冥界已不再坍塌。
只是原本应当灵气盎然的秘境,此刻却显得灰蒙蒙一片,透着一股被掏空的死寂。
那是被楚白连同神躯、连同神尸、连同天地本源一同“打包带走”后的后遗症。
“这般干干净净,倒是省了大周后续开发的功夫,直接当做屯兵的荒界便是。”
楚白心中毫无愧疚,反而有一丝欣慰:
“如此一来,世界稳固,土地倒也不必殉道了。有那正七品的神位护持,他在那里沉睡万载,或许真有再见天日的一天。”
思绪流转间,金光散去。
一股熟悉的、带有檀香与肃穆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楚白只觉意识稍稍恍惚了一瞬,便凭借着强大的筑基神魂迅速恢复了清明。
脚下是坚实的青石地板,四周是雕梁画栋的宏大殿宇。
他已然归于现世。
这里是……大垣府,策试司内殿。
楚白缓缓抬头,只见大殿正中,那面曾经映照秘境的青铜古镜已然光芒内敛。
而在古镜之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策试司主官沈玄策,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大人,此刻看着楚白的眼神,却是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头疼。
而在沈玄策的身旁主位之上,还坐着一名身着紫衣、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
她并未收敛气息,那股属于紫府真人的恐怖威压,即便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让刚刚突破筑基的楚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楚白并不认识她,但能让沈玄策甘居下首,此人身份,必是通天。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那空气中近乎凝固的沉重氛围。
沈玄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破碎、满身血污,但精气神却如出鞘利剑般的年轻人,眼中的惜才之意终究是占了上风,率先打破了沉默。
“十九日……”
沈玄策看了一眼古镜旁还在流逝的沙漏,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十九日时间,横跨破碎秘境,力挽狂澜攀得天梯。汝这大垣府第一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无人可撼动分毫。”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地宫中数千名修士仰望的场景:
“更有护佑数千考生、保存我青州元气之大功德。待天考彻底结束,州治那边核查无误后,这‘青州第一’的魁首之位……你也未尝不可争上一争。”
这是极高的评价。
青州三十六府,天骄如云,能被沈玄策这位资深主考官如此断言,足见楚白此番表现之惊艳。
然而,就在楚白刚要拱手谦逊两句时,沈玄策的话锋陡然一转,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可你……怎能在秘境之中筑基?!”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无箓筑基,实乃大忌!”
沈玄策拍案而起,“大周律法森严,修行一步一关,未得受箓,未得朝廷批文,私自突破大境界者,视同野修淫祀!你可知,这是要下斩妖台的重罪?!”
楚白面色平静,刚欲开口解释。
一股比沈玄策强横百倍、带着至高无上尊贵气息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那紫衣女子身上爆发而出。
那不是灵力的堆砌,而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紫府真人,贺温言。
她那双凤眸冷冷地锁定楚白,声音不大,却如利剑般直刺楚白的神魂深处:
“法网之外,须臾间筑基而成,且根基如此深厚。你一介寒门,若无外力,如何能做到?”
贺温言身躯微微前倾,那股威压瞬间加重,仿佛要将楚白的每一寸骨骼都压碎,以此来逼问出真相:
“可是得了什么前朝余孽的传承?亦或是……修了什么透支神魂、血祭生灵的禁术秘传?!”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若是坐实了“禁术”二字,哪怕楚白功德滔天,今日也难走出这策试司的大门。
在那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跪地求饶的紫府神威下,楚白只觉双肩如负太古神山,刚刚铸就的【周天轮】道基都在疯狂震颤。
但他没有跪。
不仅没跪,他的脊梁反而挺得笔直,双目之中五色神光流转,硬生生顶住了那股神魂冲击。
“不曾。”
楚白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贺温言那充满审视的双眼,不卑不亢道:
“当时局势,三尊筑基恶神围杀,数千同袍性命悬于一线。晚辈若不突破,便是死路一条,更会累及千人陪葬。”
“实乃迫不得已,唯求自保耳!”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贺温言盯着楚白看了许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感,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良久,她眼中的凌厉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复杂与无奈。
她收回了威压。
“罢了。”
贺温言轻叹一口气,转头看向那面光芒暗淡的青铜古镜,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方才那一瞬,我便察觉到青冥界本源亏空……”
“如今看来,这方天地的灵机,已几乎不存,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吸干了骨髓。”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白。她虽未明说,但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消失的灵机去了哪里。
“如此一来,这青冥界却是价值不大了。”
贺温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意兴阑珊:“原本若是灵机尚在,还可作为一处【灵境】培养。
如今只剩个空壳子,纳入我大周版图后,便不作灵境开发了,寻一处边界府城,当做屯兵的荒土放着罢。”
沈玄策闻言,也是一阵苦笑。这算什么事?一场天考,把考场给考废了。
“贺大人,那楚白……”沈玄策有些迟疑地问道。
贺温言沉默了片刻。
按律,当诛。
按情,当赏。
按才……此子能在绝境中鲸吞一界灵机铸就上品道基,此等天赋与心性,若是杀了,那是大周的损失。
“至于楚白此人……”
贺温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紫色的裙摆,目光越过楚白,看向殿外那浩荡的天空:
“待天考彻底结束后,再作处理罢。”
“他身上背负着数千考生的救命因果,又手握斩神之功,却又触犯了无箓修行的铁律……”
“是功是过,局势太乱,牵扯太深,却不能由我等二人一言而决。”
说完,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白,留下一句似是警告又似是提点的话语:
“在这期间,你便在府中静候。莫要乱走,莫要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