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归队之后,并未多言,只是神念悄无声息地一扫。
随船的散修队伍中,气息少了三道。
显然,除了那个最先倒霉的家伙,还有两个倒霉鬼在那场混乱中无声无息地葬身鱼腹了。
另有几人面色惨白,身上挂彩,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这就是极北,人命如草芥。
商队并未因这点减员而有丝毫停留,穿过碎镜带后,一路破浪前行。
寒风如鬼哭,卷起漫天冰屑,将这极北的天地渲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在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中,随着最后一块巨大的浮冰被巨舰狠狠撞开、甩在身后,前方那令人绝望的破碎海域终于到了尽头。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块巨大得仿佛大陆般的整块冰架——【白熊台】。
这里因海底地脉隆起,上方冰层厚达千丈,经年累月受寒煞淬炼,坚硬如铁。即便是在这地壳动荡的外围海域,这也是少有的能供大型船队安稳停靠的天然港湾。
低沉而厚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催促前行的急令,而是安营扎寨的讯号。
三艘庞大的黑色巨舰缓缓减速,船底那繁复的符文阵列骤然变幻。
幽蓝灵动的水行灵光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赤红如岩浆般的火行灵力。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与接触冰面时瞬间升腾的白雾,沉重的玄铁滑轨狠狠嵌入冰面,如巨犁耕地,在坚硬的白熊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焦黑痕迹。
最终,三艘巨舰呈“品”字形,互为犄角,稳稳停靠在冰架中央。
嗡!
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阵法光幕,以三艘巨舰为阵眼,迅速向四周扩散。顷刻间,便笼罩了方圆五里的范围,构建出了一座临时的冰上堡垒。
光幕合拢的瞬间,那耳边仿佛永无止境的狂风呼啸声戛然而止。
那足以冻裂金石、无孔不入的寒煞被强行隔绝在外。营地内的温度虽仍低寒,但相比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恶劣,已然堪称温暖如春。
“停船休整!埋锅造饭!明日卯时入冰道!”
领队管山站在船头,那粗犷的声音在法力加持下传遍全场。
听到这声令下,一直紧绷着神经、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船侧的散修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心头。不少人甚至顾不得地上的冰凉,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庆幸与疲惫。
此时能活着踏上这块坚实的冰架,对于许多人来说,已是万幸。
楚白压了压斗笠,混在人群中,神色依旧平静,不见丝毫疲态。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寻找生火之地,而是微微抬头,透过淡金色的光幕,目光投向光幕外那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
这【白熊台】虽大,却并非绝对安全。
极北的暗夜即将降临,那是一种比风雪更可怕的天象。
夜间,冰原上会刮起蚀骨煞风,若无这商队大阵庇护,寻常练气修士若是流落在外,只需一夜,便会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这也是商队必须在此驻扎、不敢连夜赶路的原因——他们需要调整状态,积蓄灵力,以应对明日那条真正通往地狱与天堂的冰道。
营地很快便热闹起来。
商会的随行阵法师开始在冰面上忙碌,一道道阵旗被打入冰层深处,加固着金色的防御光幕。
而在营地中央,伙夫们支起了数口巨大的行军锅,里面熬煮着掺杂了妖兽碎肉的灵米粥,浓郁的肉香伴随着热气飘散,勾得那些饥寒交迫的散修们直咽口水。
而对于大多数散修而言,现在首要的任务并非吃饭,而是处理刚刚那一战的战利品,换取急需的补给。
在左侧那艘名为“镇海号”的巨舰旁,四海商会设立了一个临时的物资收购点。
一群幸存的散修排着长队,个个衣衫褴褛,手里大多拎着一两条残缺不全的凿冰箭鱼尸体,或是几块在浮冰上顺手敲下来的寒铁矿。
“一条箭鱼,鳞片大面积破损,最有价值的螺旋骨刺也断了……三枚灵石。”
负责收购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管事。他裹着厚厚的皮裘,眼神毒辣,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漫不经心地报着价:“下一位。”
“什么?才三枚?管事,这可是我拼了半条命才杀的!”一名红着眼的散修忍不住争辩道,“这鱼肉还是好的啊!”
“你也知道是你拼命杀的?”
老管事翻了个白眼,指着那条鱼身上焦黑的伤口:“你看这鱼身都被你的火雷子炸烂了,那一身精铁鳞片废了大半,我拿回去还得费工费料提炼,给三枚不错了。不卖?不卖拿走炖汤喝。”
那散修张了张嘴,最终看着手中那可怜的战利品,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那三枚灵石,转身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一瓶最廉价的金疮药。
队伍缓缓前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大多数人在刚才的混乱中只能勉强自保,能顺手杀一两条已是不易,且大多下手没轻没重,毁坏了材料价值,换来的灵石往往还不够弥补法器损耗的。
直到一道青衫身影走到柜台前。
“这位道友,出什么货?”
老管事头也不抬,手中毛笔在沾满墨迹的账册上飞快勾画,语气中带着一丝机械的疲惫。
“一些鱼获。”
楚白声音平淡,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将东西拎在手里,而是伸手在宽大的柜台上一拂。
哗啦啦——!
一阵清脆密集的碰撞声响起,仿佛是金属倾倒。
只见数十条体型硕大、排列整齐的凿冰箭鱼尸体,瞬间堆满了整个长条案桌,甚至因放不下而堆叠起来,如一座小山。
原本嘈杂的收购点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围的散修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死死盯着那案桌上的鱼获。
这些箭鱼……太完整了!
每一条鱼身上,除了几道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致命切口外,那一身苍黑色的精铁鳞片完好无损,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数十根长达半尺的螺旋骨刺,根根晶莹剔透,寒光凛冽,没有任何断裂或磨损的痕迹,仿佛还是活物一般!
“这……”
老管事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趴到那堆鱼尸上。
他也是识货之人,一眼便看出这些箭鱼并非是被法术狂轰滥炸而死,而是被某种极其锋锐、迅捷且精准的手段,在瞬间切断了生机,甚至连鱼本身的护体妖气都没来得及爆发!
“这……这都是你一人所杀?”
老管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练气圆满、气息收敛得如凡人般的年轻人。
“运气好。”
楚白随口胡诌了一个连鬼都不信的理由,神色淡然道:“遇到一群撞上冰山撞晕了的傻鱼,刚好被我捡了个漏。管事,开个价吧。”
老管事深深看了楚白一眼,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捡漏?撞冰山?这种鬼话谁信谁傻!
能将这以防御著称的箭鱼切得如豆腐般整齐,且保留了所有高价值部位,这分明是一位精通杀伐之道的高手!
而且看这切口,不似飞剑,倒像是某种极细的丝线类法宝……
老管事迅速调整了态度,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职业化的恭敬笑容:
“道友说笑了。这般品相的箭鱼,乃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骨刺完整,可直接作为炼制‘破甲锥’的主材;这鳞片细密,是制甲的上选;至于这鱼肉,更是气血充盈,未流失半分。”
他飞快地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共四十八条,其中还有三条是练气圆满的‘鱼王’。按照商会最高收购价,可开出三百灵石。”
嘶——
周围传来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三百灵石!
对于这些为了百枚灵石船票都要拿命去搏的散修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仅仅是一场遭遇战,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青衫客,便赚了他们几倍不止的身家!
不远处的阴影里,何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极品鱼获,眼角疯狂抽搐。
心中的贪婪刚一冒头,便被那整齐的切口带来的恐惧给压了下去,最终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肥羊,分明是一头深藏不露的过江龙!幸好之前没动手,否则现在变成尸块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楚白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但他并未急着伸手去接灵石,而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三百灵石,我不取现。”
“道友请讲。”老管事此时已将楚白视作大客户,态度极好,“若是想换成丹药、符箓或是其他物资,商会皆有储备。”
“其一,我要一份商会内部的极北深处妖兽分布图,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标注了各类矿脉伴生妖兽的那种。”
楚白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
老管事略一迟疑。这种图算是商会的商业机密,一般不对外出售。但看着那堆极品材料,再看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咬了咬牙,点头道:
“虽然有些违规,但对于有实力的贵客,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其二,我要一只大容量的高阶储物袋。”楚白指了指腰间那个已经快被塞满的普通袋子。
“其三,剩下的份额,全部换成回气丹与辟谷丹。”
老管事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随即一拍大腿:
“好说!好说!”
只要不是要现金,物资置换对于商会来说利润更高。
“那份内部海图,作价一百灵石;十方空间的高阶储物袋,作价一百灵石;剩下的一百灵石,给您换成十瓶上品回气丹与三瓶特制辟谷丹!道友看如何?”
“成交。”
楚白言简意赅。
片刻后,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楚白接过一只崭新的墨色储物袋,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下的营地之中。
寻了一处背风的岩隙坐定,楚白布下一道简易的警戒禁制,随即将那枚刚到手的墨色玉简抵在眉心。
神念探入,一副宏大而狰狞的极北画卷瞬间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这幅地图与他此前在司天监贺温言那里所得的官方地图截然不同。
司天监的地图,宏观大气,标注的是极北的各大势力范围、著名的几处绝地以及大致的地貌走向,更像是一份政治与地理的总览。
而手中这份,却是用无数探险者的鲜血绘制而成的生存手册。
其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红点与骷髅标识。
“寒鸦岛周边三百里,多生‘冰灵豹’,速度极快,善隐匿……”
“坠星海边缘,常有煞魂风暴,筑基之下触之即死……”
“黑水沟,盛产‘寒髓铁’,但伴生有‘噬金蚁群’,不可深入……”
每一处矿脉,每一种妖兽的习性、弱点,乃至可能出现的极端天象,都记录得详尽无比。
这对于要在极北孤身行走的楚白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不过,楚白很快便发现,在这张详尽的地图上,有几条贯穿南北的关键路线,被刻意用迷雾状的纹路抹去了。
“应当是‘冰道’一事。”
楚白心中了然。这冰道乃是四海商会耗费巨资与人命探出来的安全航线,是他们垄断极北贸易的根基所在。若是连这也标注在卖给散修的地图上,那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不过,有这些妖兽与险地的分布图,倒也足够了。”
楚白收起玉简,并未因缺失冰道而感到遗憾。毕竟,他的路,从来都不在别人的脚下。
随即,他解下腰间的旧储物袋,又拿起那只新购入的墨色高阶储物袋。
神念微动,旧袋中堆积如山的物资开始如流水般向新袋中转移。
之前那一战,凿冰箭鱼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便是在柜台上卖掉了四十八条,他手中仍截留了一部分最精华的鱼王材料,加上原本储备的大量灵米、丹药与其他物资,原本那只普通容量的储物袋早已不堪重负。
“物资这种东西,在这绝灵之地,便是第二条命。”
楚白看着新储物袋中那宽敞了许多的空间,心中大定。
周围那些散修,此时大多都在盘算着这次随船能赚多少,返程时又要上缴多少。
唯有楚白清楚,这艘船对他而言,只是一程顺风车。
待到了寒鸦岛,商队或许会返程,或许会去往下一个据点,但他不会回头。
穿过冻海,越过寒鸦岛,他还需继续向北,向着那更荒芜的极北尽头前行。
此时,营地外的光幕剧烈颤抖了一下。
入夜。
极北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绚烂却诡异的极光在疯狂舞动,将这片无垠的冰原映照得光怪陆离,紫绿相间的光带如同垂天之幕,既壮丽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被点燃。
这是用商会特地运来的“脂阳木”燃起的火焰,赤红色的火苗窜起数丈高,不仅驱散了严寒,那燃烧时散发的淡淡松香更能安神定魂,让紧绷了一天神经的修士们感到久违的松弛。
除了船上的贵客在舱内享受,大部分随行散修都围坐在篝火旁取暖。
阵法光幕之外,那呼啸的寒风声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单纯的风声,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厉鬼在疯狂抓挠着金色的光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便是极北特有的“幽冥煞风”,一旦被卷入其中,任你铜皮铁骨也要血肉消融,甚至连神魂都会被吹散,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领队管山大马金刀地坐在篝火最前方,手中提着一坛烈酒,目光如炬般扫视众人。
那股独属于筑基期的厚重威压,让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互相吹嘘今日战绩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喝了这顿酒,明日一早,我们便要踏入真正的‘冰道’了。”
管山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书人般的沧桑与严肃,回荡在篝火旁: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第一次来,觉得这‘冰道’不过是一条路,只要跟着船走就行。哼,若是抱着这种轻慢心思,某家可以明白告诉你们,离死也不远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流下,他随意用手背一抹,而后猛地指向脚下这片坚实的冰面:
“这极北冻海,本是混沌一片,地脉断绝,空间破碎。所谓‘冰道’,实则乃是千年前,各方势力的‘真人’入极北时,硬生生用大神通定住的地脉!”
“真人?!”
众修听得入神,眼中满是惊叹与敬畏。
在修行界,能被尊称为“真人”者,唯有紫府大修!
那是真正能移山填海、寿元千载的陆地神仙。
以神通行路,强行在破碎海面上开辟出永久道路,这是何等伟力?
“不错。”
管山看着众人震撼的神情,继续道:“这些冰道,就像是被封印的龙脊,横亘在破碎的海面上。只有在这条龙脊之上,冰层才是万年不化的,空间才是相对稳定的。”
“但是!”
管山话锋骤然一转,眼神变得森冷如刀:“这条路,只有百丈宽!而在冰道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冰渊!那里没有海水,只有万古不化的寒煞。”
“一旦踏出冰道范围,便是某家出手,也救不了你们!”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往篝火旁缩了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规矩,必须死记在脑子里!”
管山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在火光映照下,一字一顿道:
“行路之时,切忌大声喧哗!切忌直视冰面下的阴影!”
“因为在这条古路上,常年游荡着一种名为‘牵魂魔’的无形诡物。它们听觉极敏锐,且喜好潜伏在冰层之下,模仿人脸。你若盯着看久了,魂魄便会被其勾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自己跳入冰渊,永世不得超生!”
“咕咚。”
人群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仿佛那厚厚的冰层下正有一双双怨毒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篝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冰面上扭曲摇曳,仿佛那传说中的牵魂魔已经潜伏在侧。
就在这凝重压抑的氛围中,何卫端着酒碗,看似随意地挪动屁股,一点点蹭到了独自坐在外围阴影处的楚白身边。
“楚道友,好手段啊。”
何卫压低声音,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今日那批箭鱼,老哥我可是看在眼里。切口整齐划一,丝毫不拖泥带水,这绝非寻常法器能办到。
莫非楚道友身怀什么专门克制水妖的异宝?还是说……道友在水下有什么独特的避水法门?”
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且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去。
若是有异宝,那楚白就是待宰的肥羊;若有避水法门,在这极北之地更是价值连城的保命神技。无论哪一种,都值得让人动歪心思。
楚白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渊,却让何卫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寒意,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练气修士,而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深海巨兽给盯上了。
“何道友,好奇心太重,在这极北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