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绘着扭曲水纹的符箓,在指尖随意晃了晃,又迅速收回袖中:
“至于水下之事,不过是家传的一道‘避水神行符’罢了。祖上留下的保命底牌,用一次少一次,今日为了活命才不得已祭出。怎么,何道友对在下的这点家底很感兴趣?”
话语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何卫的眉心。
“避水符?”
何卫一愣,死死盯着楚白收回去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紧接着便是浓浓的失望。
若是消耗性的符箓,那价值便大打折扣了。而且“祖传底牌”这种东西,天知道还剩下几张,威力如何。
更重要的是,看楚白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和那渗人的杀气,显然不是个好惹的主。为了几张不知真假的符箓去拼命,甚至可能踢到铁板,实在不值当。
“哈哈,道友误会了!老哥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何卫打了个哈哈,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随后灰溜溜地挪回了自己的圈子。
但他时不时飘向楚白的目光中,那丝贪念虽然淡了,但那份忌惮却比之前更深了。
楚白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什么祖传避水神行符,不过是他随手画的一张废符罢了。但这借口足够合理,也能绝了大部分人的念想。
毕竟,在这贪婪的修仙界,一个拥有“可再生神技”的天才,远比一个拥有“一次性底牌”的幸运儿要危险得多。
篝火渐熄,夜色更深。
楚白重新闭上双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恐怖的蚀骨煞风如期而至,在光幕外发出凄厉的咆哮,将白熊台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楚白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他从新储物袋中取出一粒辟谷丹服下,双手结印,开始运转《五行归宸决》。
一夜无话。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穿透风雪,洒在白熊台上时,沉寂了一夜的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拔营!启程!”
随着管山的一声令下,金色光幕缓缓消散。
三艘巨舰再次发出轰鸣,巨大的赤红撞角喷吐着热浪,在坚硬的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迹,带着身后的百余名修士,一头扎进了那条隐藏在风雪深处的——【如意冰道】。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雪愈发狂暴,撞击在商队的防御阵法光幕上,发出如雷般的沉闷轰鸣,每一次撞击都引得光幕泛起层层涟漪。
大部分散修为了节省体力,早已在篝火旁沉沉睡去,或是盘膝打坐,进入深层入定。
就连负责守夜的商会修士,也裹紧了皮裘缩在避风处,借着阵法的余温取暖,不敢随意走动。
然而,在这寂静的营地中,却有一道青衫身影缓缓站起。
楚白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并没有走向那温暖诱人的篝火,而是反其道行之,向着营地边缘、那三艘巨舰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去。
胸膛之内,那道无形的【金色枷锁】正在随着夜色的降临、以及他静止时间的增加,而变得愈发灼热沉重。
“停不得啊。”
楚白心中轻叹,感受着那股仿佛要将神魂烙穿的痛楚。
若是贪图安逸,一旦超过两个时辰静止不动,那枷锁便会收紧,甚至会损伤道基。
于是,在这所有人都安睡的夜晚,楚白像是一个孤独的苦行僧,开始在冰架边缘绕圈行走。
一步,两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寒风虽被阵法削弱,但依旧有着刺骨的凉意。
楚白并未运功抵御,而是任由那寒意侵蚀肌肤,再用体内沸腾的气血一点点将其驱散。
这是一种极度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但他却甘之如饴,步履沉稳,不急不缓。
一边行走,他的心神一边沉入丹田。
那里,那枚新炼成的【星河金胎】,正宛如一团活的水银,悬浮在气海之上,吞吐着水行灵力。
“变。”
楚白心念微动。
金胎瞬间拉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色游鱼,在丹田灵液中欢快游弋,灵动异常;
“凝。”
游鱼崩解,瞬间重组,化作一面微型的银色盾牌,表面符文流转,厚重如山,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防御之意;
“刺。”
盾牌瞬间炸裂,化作千百根细若牛毛的飞针,每一根都散发着森寒的杀意,在气海中如暴雨梨花般穿梭。
楚白在行走中不断推演着金胎的变化,让神念与法宝的契合度在这一次次变化中一点点攀升。
不知走了多久,夜已过半,东方既白。
楚白行至冰架的最边缘,这里距离阵法光幕仅有一步之遥,外面便是漆黑如墨的虚空与风暴,仿佛一步踏出,便是另一个世界。
……
次日,晨曦微露。
肆虐了一整夜的风雪终于稍歇。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落在白熊台上时,营地内的众人纷纷从沉睡与入定中醒来。
“看!那是……”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发出一声惊呼。
楚白站在人群中,缓缓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的迷雾在晨风中缓缓散去,一条宛如玉带般、散发着淡淡幽蓝荧光的奇异冰路,突兀地出现在破碎的海面上。
它宽约百丈,平整如镜,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万年不化的禁制,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迷雾深处,宛如一条通往天际的神桥。
而在冰路两侧,则是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断崖式海渊。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下方传来的虚无气息与混乱的空间波动。
这,便是传说中由真人开辟,横亘于极北破碎地脉之上的——【吉祥冰道】。
也是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生路。
“拔锚!启程!”
领队管山那粗犷的吼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轰隆隆——”
三艘巨舰同时轰然启动,赤红的撞角再次亮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缓缓驶上了那条发光的玉带。
楚白压低了头上的斗笠,紧了紧身上的行囊,混在随行的散修队伍中,跟随在灵舟之侧。
在踏上那幽蓝冰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虽荒凉却还算稳固的白熊台,那是他与凡俗世界最后的联系。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那深不可测的迷雾。
一步落下。
胸膛内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鸣,似是欢愉,又似是催促。
三万里流放,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忽然。
楚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他脚掌完全踩实那泛着幽蓝微光的吉祥冰道的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如电流般窜过全身,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并非来自前方未知的风暴,也并非来自商会灵舟的轰鸣。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这被大神通者定住的千丈冰层之下,那深不见底、绝对黑暗的冻海深渊。
鬼使神差般,楚白下意识地违背了管山“切忌直视冰面下阴影”的警告,低头透过那厚重且半透明的冰层,看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恍惚间。
在那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深渊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比那巨大的白熊台还要辽阔、还要深邃的眸子。
它在深海的淤泥与暗流中缓缓睁开了一线。
那目光并没有具体的善恶,也没有丝毫捕猎者的杀意。
有的,只是一种历经了万年岁月的淡漠与沧桑。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太古巨神,偶尔翻了个身,淡漠地瞥了一眼从身上爬过的微小蝼蚁。
但仅仅是这一线目光的无意注视,便让楚白的神魂剧烈震颤,大为警觉。
“那是……什么?”
楚白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好在,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息之后,那种仿佛被整片天地注视的恐怖感如潮水般退去。深海重归死寂,冰层下只有幽蓝的暗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楚白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这极北之地……果然藏着大恐怖。”
楚白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却不敢再轻易下探。他对这片被大周视为化外之地的敬畏,瞬间更深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周围的散修们虽然神色紧张,但更多的是对这神奇冰道的惊叹,并无一人表现出刚才那种濒死的惊悸。
他又看向前方灵舟之上的领队管山。那位筑基修士正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地指挥着船队前行,显然也并未察觉到方才那一瞬的深海窥视。
“是我神念太过敏锐所致?还是因我那五行圆满的道基,触动了某种天地气机?”
楚白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不对,那管山同样也有道基在身,虽不如我,但也是筑基大修,其对此并无反应……看来,方才那一眼,或许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感知。”
随着船队深入,这所谓的“吉祥冰道”全貌也逐渐展露。
两侧是高耸入云、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巨大冰山,如同两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隔绝。中间这百丈宽的冰面平整如镜,却又深不见底,抬头不见天日,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至于那深海中的存在是何物,楚白不得而知,但显然绝非管山所提及过的什么“牵魂魔”。
“甚至……”
楚白一边随着队伍行进,一边神念极其隐晦地在冰面表层扫过。在他的感知中,并未察觉到冰层下有什么名为“牵魂魔”的异物潜伏,反倒是一切正常。
“所谓牵魂魔,不可直视冰层的规矩,极有可能只是商会放出来的虚言。”
楚白心中有数,瞬间想通了关节:“他们怕的不是散修被勾魂,而是怕有精通阵法与勘探的修士,通过观察冰下的地脉走向与灵气节点,将这‘冰道’的路线图给复刻下来。”
以此恐怖传说恐吓众人,让大家不敢低头,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船走,这才是垄断生意的长久之道。
当然,这并不代表冻海就是安全的。方才那一眼的注视,足以证明这冰层下的危险,远比传说更甚。
“罢了,无论。”
楚白收敛心神,调整呼吸,脚步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按照商会的速度,几日后便将抵达那处名为‘寒鸦岛’的中转站。”
“那是极北外围深入内圈的跳板,也是‘流星铁’的产地。”
楚白摸了摸怀中的海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到了那里,取了矿物,我便不再随船,而是要继续北行。”
“这商会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接下来的路,终究是要靠我自己走的。”
“届时,离开了商会的庇护,在那无法无天的冰原上,与那些真正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野修接触,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想到这里,楚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袖中的【星河金胎】。
行了数日之后,原本一直平坦延伸的幽蓝冰道,在转过一道巨大的弧形弯道后,竟突兀地断绝了。
横亘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巍峨如屏障般的万仞冰山。
它仿佛是这几日才从海底生长出来一般,死死地封住了前行的去路,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没路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指引旗插错了方位,带我们走进了死胡同?”
不少第一次随船的年轻散修顿时有些慌了神,看着四周逼仄陡峭的冰壁,脸上露出了惊惶之色。在这极北迷宫中迷路,那可是意味着死亡。
然而,那些常年混迹此地的老手,此刻却是神色淡定,甚至有人拿出干粮啃了两口,一脸看戏的表情:“慌什么?把心放肚子里,看着便是。”
就在骚动将起之时。
最前方那艘旗舰船首之上,领队管山猛地一步踏出。
他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冰山壁障,反手拔出背后的斩马巨刀,周身火红色的灵力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对着那冰山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暴喝:
“吉祥冰道,护我太平!灵舟启程,开路!!”
吼声如雷,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霸气。
随着号令落下,三艘黑色巨舰仿佛同时苏醒的洪荒猛兽。船身剧烈震颤,核心动力阵法超负荷运转,那船首处巨大的赤红撞角光芒瞬间暴涨到了极致,甚至由红转白,散发着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
“冲!”
三艘巨舰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撞向了那座冰山!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冰层气化之声。
那坚不可摧的万仞冰山,在接触到那附着了高阶火行阵法与筑基修士加持的撞角瞬间,如热汤泼雪般迅速消融。
大量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跟上!别掉队!”
在这漫天水汽中,三艘灵舟硬生生在冰山腹地融出了一条通道。
只是这临时开辟的通道极为狭窄,根本容不下三船并行。于是,原本呈“品”字形的船队迅速变阵,改为首尾相接的“长蛇阵”,依次穿过那条还在不断滴水的甬道。
而跟在后面的百余名散修,也不得不挤作一团,跟在最后一艘灵舟的屁股后面,借着前方残留的余温,快速通过这条随时可能重新冻结的险途。
楚白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难怪这冰道的路线图被视作机密,且外人极难复刻。”
“这冰层时刻在变动,今日的路,明日可能就是山;今日的山,明日可能就是渊。若无这等破冰巨舰开路,光有地图也是死路一条。”
在这狭窄闷热的甬道中又行了约莫数十里。
当众人终于穿过那厚重的冰山区域,眼前豁然开朗之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到了!寒鸦岛到了!”
楚白抬眼望去。
此前他曾在心中诧异,这冻海非海,既然全是冰层,又何来“岛屿”之称?
此刻见得真容,方才恍然大悟。
只见在那苍茫无尽、灰白一片的冰原尽头,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通体漆黑、极其巍峨的巨型山脉。
它并非是由冰雪凝聚而成,而是实打实的黑岩!
它像是一块被遗落在白色宣纸上的巨大墨点,又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寒鸦,孤傲地盘亘在这片绝灵的冰封大地上。
那黑色的岩石在风雪中散发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与周围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有着一种异样的和谐。
这便是——【寒鸦岛】。
实际上,这是一座从海底深处穿透了千丈冰层、直插云霄的火山岩岛屿。
“好一座黑山!”
楚白感受着那岛屿上传来的隐约地火气息,心中微动。有地火,便意味着有矿脉,有伴生的灵物。
“到了!终于到了!”
“看那黑岩的色泽,定是富矿区!”
“这一趟没白来,只要能在岛上挖到几块‘寒髓铁’或者‘流星铁’,这一百灵石的船票就回本了!”
周围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随船修士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贪婪地盯着那座黑色的岛屿,仿佛看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座金山。
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此次搏命之旅的终点,是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地。
但对于楚白来说。
这只是三万里路途中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