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集,地火殿。
石室内的地火已被楚白重新封印,那股灼热的躁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楚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神色肃穆。
这已是他闭关的第三日。
若是常人修炼这《大五行灭绝神光》,光是参悟那晦涩难懂的逆转口诀,怕是就要耗费数月之功。
即便参悟透了,想要在体内经脉中重新构建一套违背常理的行气路线,更需水磨工夫,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但楚白不同。
他拥有《守一经》修出的【入微】神念,内视之下,体内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都如掌上观纹,精准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他那【周天轮】道基,本就是五行圆满的极致体现。
虽然灭绝神光讲究“逆转”,但正如阴阳两面,正转是生生不息,逆转便是毁灭崩塌。
对于早已掌握五行本质的楚白而言,这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转换。
“五行逆乱,崩解归虚……”
楚白心中默念口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呈爪状虚扣。
嗡!
五道颜色各异的灵力光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掌心。
这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掌心并未融合,而是被一股霸道的神念强行挤压在一起。
它们彼此排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掌心中握着一个即将爆炸的雷球。
“压!”
楚白额角青筋暴起,低喝一声。
那种经脉即将被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五行逆转产生的狂暴吸力,疯狂抽取着他丹田内的灵液。
短短三息之间,竟抽干了他三成的灵力储备!
若是换作那个卖书的老头,此刻恐怕早已力竭吐血。
但楚白体内的【周天轮】疯狂旋转,外界的灵气如鲸吞般被吸入,转化,填补着那巨大的消耗。
终于。
在那种排斥力达到临界点的一瞬间,楚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五行之间那一丝稍纵即逝的平衡点。
“凝!”
掌心中那团狂暴的五色光团骤然坍塌,所有的颜色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头发丝粗细、呈现出一种死寂灰色的光线。
它没有光泽,不反光,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靠近它都会被吞噬。
这便是——灭绝神光!
“去。”
楚白屈指一弹。
嗤!
那缕灰色光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瞬间跨越丈许距离,击中了石室角落里一块用来试招的废弃玄铁矿石。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块坚硬无比、足以用来炼制中品法器的玄铁矿,就像是一块放在烈日下的残雪。被灰光击中的部位瞬间消失,连粉末都没留下,直接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虚无粒子。
眨眼间,那脸盆大小的玄铁矿,便只剩下了周围一圈残渣,中间空空如也。
“好霸道的湮灭之力。”
楚白看着那空洞,缓缓收回手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狂喜。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瞬间洞穿筑基中期修士的护体灵罩,若是打在肉身上,哪怕是妖兽那坚韧的皮膜也绝难抵挡。
“这就是【入门】。”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
三天时间,仗着无限回蓝和强横肉身,他失败了不下百次,终于将这门神通修至入门。
现在的他,只需三息的蓄力时间,便能发出一道灭绝神光。
虽然还做不到瞬发,更做不到像记载中那样“五指一张,铺天盖地刷落万物”,但这已是他目前最强的单体杀伐手段。
“配合【星河金胎】的牵制与【山神印】的镇压,只要给我三息空档,这一指便可出其不意。”
楚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鸣,气血如龙,灵力充盈。
“该走了。”
他在黑石集逗留已久,虽然此地隐蔽,但毕竟人多眼杂。那骨生若是还没死心,甚至找来帮手,这里迟早会变成是非之地。
收拾好一应物品,将地火室的禁制令牌放在石桌上。
楚白推开石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让他战力大增的密室,转身大步离去。
……
走出地火殿,回到地面。
黑石集的街道依旧泥泞喧嚣,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硫磺味似乎比十日前更浓了几分。
街道两旁,买卖炉鼎的、兜售假药的、争夺摊位大打出手的,各色人等乱作一团。
这便是极北散修的常态,今日不知明日事,但这混乱的烟火气,却透着一股野蛮的勃勃生机。
楚白压低斗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人世间。
收敛了全身气息,楚白并未在集市中多做停留,只是混在几名准备外出猎妖的散修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出口,缓步走出了黑石集。
迈出那座黑色孤山范围的瞬间,那股地底透出的温热地气截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极北冰原那永恒不变、足以冻结灵魂的刺骨寒风。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斗笠上啪啪作响,瞬间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暖意吹散殆尽。
楚白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笼罩在灰雾与蒸汽中的黑色孤山。
那里是这万里冰原上最后的一处安乐窝,也是无数野修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但那不属于他。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视线尽头,天色昏暗如墨,漫天极光在云层后扭曲舞动,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隙。
那里是暗冰道的后半段。
据情报显示,过了黑石集,便是真正的无人区。
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难所,只有无尽的妖兽、极端的天象,以及那座传说中囚禁着真灵的——绝神峰。
楚白伸手紧了紧身上的黑袍,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且去看看,这极北的尽头,究竟是何等风光。”
寒风卷着雪沫,原本只是机械地拍打在斗笠上。
然而,就在楚白即将迈出那一步,彻底踏入无人区的刹那,天地间仿佛突然被人按下了一个静止键。
黑石集那终年不散的喧嚣,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的争吵、叫卖、甚至是打斗,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楚白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只见那遥远的天际尽头,原本昏暗如墨、只有浑浊云层翻涌的苍穹,此刻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璀璨光柱硬生生撕裂!
嗡——!
那并非寻常的极光。
那是一道宽达数百丈直通九霄的七彩琉璃光柱!
它仿佛源自深海之底,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神圣与宏大,瞬间贯穿了千丈冰层,刺破了万古长夜。
光柱周围,虚空扭曲,漫天云气被染成了绚丽的霞光,即便相隔数千里之遥,楚白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冻土在微微震颤,空气中的灵气浓度竟在这一瞬间凭空暴涨了一截!
“海光!是传说中的海光现世!”
“天呐!这等异象,莫非是有重宝出世?!”
“快!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黑石集彻底沸腾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野修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贪婪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向着北方狂奔而去。而在这一片狂热的逆流中,那一袭青衫黑袍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楚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数千里外……那个方向……”
他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刚刚买到的《暗冰道》路书,又联想起之前在破碎冰架下的遭遇。
那个位置,太巧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诱人的宝光,逆着汹涌的人潮,准备回到百事通。
此刻情报极为重要,若是能提前得些消息,自是最好。
……
就在那一束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爆发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无数闭关的、交易的、甚至是正在厮杀的修士,全都放下了手中的营生,红着眼冲向北方。那海光中蕴含的惊人灵压,即便隔着数千里冰原,依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贪婪者的心尖上。
百事通大厅内。
虽然整座石楼由隔绝神识与声音的默石堆砌而成,但此刻,那足以抵挡筑基修士全力轰击的沉重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大厅内的气氛由于极度的贪婪与不安,显得格外压抑而躁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炸裂的张力。
那面悬浮在大厅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青铜古镜——【鉴真宝鉴】,此刻正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声。
镜框上的八个龙头喷吐出浓郁的灰雾,试图平复镜面那疯狂跳动的灵光。
原本灰蒙蒙的镜面上,此刻像是被泼翻了的染料桶,七彩流光疯狂闪烁,无数个坐标点、无数条零碎的情报残像在其中生灭。
这是海量的信息在短时间内冲击阵法核心的异象,即便是这面号称能鉴别真伪、推演天机的至宝,在面对这种等级的天地异象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负责看守宝鉴的灰衣执事早已没了往日的淡定。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算盘拨动得几乎快要冒烟,却依旧无法给那些近乎癫狂的询问者一个确切的答复。
“执事!那海光究竟落在何处?那里的冰层现在是否已经融化?”
“我们要知道那光柱周围有没有高阶妖兽在守护!”
“我出三倍灵石!只要那片区域的具体深度和暗流图!”
叫嚷声、质问声、灵石袋砸在柜台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近乎癫狂的混乱红潮中,楚白静静地伫立在通往二楼的一根石柱阴影里。
他那一身宽大的黑袍将瘦削的身躯完全遮掩,素白面具在夜明珠的冷光下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
斗笠压得极低,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塑,与周围那些挥舞着灵石、双眼通红的散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且看且算。”楚白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购得的幽蓝玉简。
他的心跳极其平稳,【入微】境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散开,并非去窥探旁人的隐私,而是将整座大厅那激荡不安的情绪尽收眼底。
终于,趁着一群修士因为争抢一张残破海图而推搡离去的空隙,楚白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穿过人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名熟识的执事柜台前。
他没有废话,右手一推,两百块下品灵石叮当落在桌面上,灵光清脆。
“我想知道,那光柱究竟是怎么回事。”楚白的声音经过灵力伪装,显得沙哑而沉稳。
那灰衣执事抬头看了一眼楚白,认出了这个不久前刚刚卖过重磅消息、又阔气地买下暗冰道路书的大客户。
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极其罕见地伸出手,将那两百灵石重新推回到了楚白面前。
“客官,这钱……小人今天没法收,也不敢收。”
执事指了指身后那面已经浑浊不堪、几乎看不清画面的青铜古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异象刚出,天机早已紊乱不堪,此刻却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售卖。”
执事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如今只有无数杂乱无章的猜测涌入,根本做不得准。百事通虽然求财,但从不卖假消息,尤其是这种关乎命数的消息。”
推演不出?
楚白斗笠下的双目微微一眯,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也不知是当真推演不出,还是对方不做这道买卖。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楚白声音冷了几分,不死心地追问道。
执事看着楚白那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姿态,犹豫了片刻。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的人正围着另一位执事吵闹,这才凑近柜台,极其隐秘地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草图。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执事的声音低不可闻,“虽然看不透那光柱的具体真相,但宝鉴在刚才那一瞬,通过天地磁场的变动,死死锁住了那光柱爆发的源头坐标。”
说着,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中心的一点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惧。
“客官可还记得,大约数日之前,您曾问询过一道关于‘深海巨兽’的情报?当时因为那‘红色极危’的最高警示,以及三千灵石的高昂代价,您并未购买。”
楚白的身躯微微一震,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你是说……”
执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惊恐到了极点:“那个坐标……与您之前问询的那个破碎冰架下的‘禁忌坐标’,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根本不是什么宝物出世……那是那头畜生,醒了。”
听到这四个字,楚白只觉一股极其森寒的凉意,瞬间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连体内的【周天轮】都似乎在一瞬间凝滞了一下。
果然。
这世间哪有平白无故的泼天富贵?
那分明是那头潜伏在万年冰架下、足以被称为禁忌的深海巨兽弄出来的动静!
或许是它在极寒之后的深呼吸,或许是它突破了某种古老的瓶颈,又或者是它翻身震裂了地底那早已沉寂万年的灵脉……
但无论哪一种,都绝对和这帮散修口中所谓的“捡宝”、“仙缘”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在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眼中是通往长生久视的天梯,但在知晓底细的楚白眼中,那分明是那巨兽张开的、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
它正在黑暗的海底,静静地等待着无数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血肉,自动送上门去。
“多谢。”
楚白收起灵石,不再多问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