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愤地抱怨了一句,但很快,那份痛苦,就转为了一种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高手在民间呐!”他站起身,挥舞着手里的稿子,“我敢跟你们打赌,这位,一定是高手!”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稿纸的最后一页。
“就凭他断在掉崖这里,他就是会讲故事的人!”
主编当机立断,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把它全文登载,不要分开!目录放到第一位!稿费,给到最高!千字七块!”
最后,他看向何成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小何,你,亲自跑一趟湖南!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这个叫‘阿奇’的妙人儿,给我找出来!”
就在上海的编辑部为了这篇稿子而鸡飞狗跳的同时,风暴的中心,湖南湘西大庸县,却是一片平静。
苏云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自己那间简陋但整洁的办公室里,处理着几份从世界各地传真过来的“日常文件”。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最新一期的美国《Variety》(《综艺》)杂志。
上面有一篇资深影评人对《黑侠》的深度分析文章,标题是:《东方“夜刃”:好莱坞动作片的“野蛮”搅局者》。
文章盛赞了《黑侠》那令人耳目一新的动作设计和爆炸场面,并根据其远低于市场预期的次周票房跌幅,大胆预测其最终北美票房将轻松突破六千万美元。
苏云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个数字,便将其放到了一边,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早已写在计划书里的战报。
接着,他拿起一份从香港传真过来的项目简报。
那flisy的传真纸上,是《秋天的童话》和《监狱风云》的筹备进度。
他看到《秋天的童话》的男主角一栏,导演张婉婷推荐了“梁家辉”和“张国荣”两个人选。
苏云拿起红笔,在“梁家辉”*的名字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处理完这些“正事”,苏云才拿起桌上那台小巧的、银灰色的索尼Walka随身听,戴上了耳机。
李诚儒正好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杯走了进来,看到老板又在听“鸟语”,好奇地凑了过来:“老板,您天天听这个,能听出个啥名堂来?”
苏云摘下一只耳机,随身听里,隐约传来一阵如泣如訴的、悲伤到极致的女声。
他晃了晃手里的磁带盒,上面,印着一个穿着华丽演出服的、眼神忧郁的日本女歌手,名字是——中森明菜。
“诚儒,”苏云看着他,问道,“你记不记得,咱们春晚搞的那个‘电话点歌’?”
“记得啊,怎么了?那场面,家伙,现在想起来都激动!”
“我在想,”苏云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如果有一天,咱们能让全中国的年轻人,都为了几首歌‘疯狂’,那会是多大的一笔生意?”
没等李诚儒反应过来,苏云就给他下达了一个新任务。
“你去帮我办件事。派人去日本,把一个叫中岛美雪的女歌手,从出道到现在发行的所有专辑,都给我买回来。记住,是所有!还有,越苦的歌,越好。”
李诚儒一头雾水地领命而去,他完全不明白老板又要搞什么名堂。
办公室里,苏云重新戴上耳机,中森明菜那哀婉的歌声再次响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勾勒出一片全新的、庞大的商业版图。
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前几天随手扔出去的那篇“教材”,即将在这个国家,掀起一场怎样的滔天巨浪。
十一月初,《故事会》十一月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排版、印刷,像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绿皮火车和邮政卡车,被送往了江浙沪皖的各个报刊亭和邮电局。
一场席卷江南的“阅读狂潮”,就此,拉开了序幕。
上海,火车站候车大厅。
四川干部刘万宝,因为看小说太过入迷,错过了火车。当他听到那悠长的、告别的汽笛声时,他猛地一拍大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了一声:
“哈麻皮!你给劳资断在这里,掉悬崖死没死,劳资睡不着觉喽!”
同一时间,上海的某个弄堂里。
一个刚放学的小男生,噘着嘴,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
“人家都会夺命霸王枪,就我不会!人家都玩罗汉拳打坏人,就我不会玩!”
又过了几个小时,华灯初上。
小男生的爸爸下班回家,拿着手纸,急匆匆地,准备奔向公厕。
在儿子的央求下,他随手接过那本小小的杂志,一头,扎进了公厕里。
整整四十分钟后,邻居们,才看到他伛偻着身形,揉着那双已经完全麻木了的腿,颤颤巍巍地,从公厕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自己焦急等待的儿子,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订!订一年的!”
狂潮,已然掀起。
《故事会》编辑部里,负责发行的同志,像疯了一样,在小楼里乱窜。
“主编呢?主编呢?”
他一把推开厕所的门,对着正在放水的主编,语无伦次地吼道:
“卖光了!上海火车站的几个报刊点都卖光了!供不应求!”
话音未落,又一个家伙跑了进来:
“苏州、无锡、杭州、宁波,全部缺货!”
第三个家伙,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成都!成都有订的了!一个文化馆,直接订了60册!”
主编看着眼前这三个因为兴奋而涨红了脸的下属,浑身一抖。
手里的水龙头,没把住。
一下,嗤了六尺高。
从上海开往湖南怀化的153次直快列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绿色长龙,在中国的腹地穿行。
车厢里,方便面的调料味以及厕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骚味,形成了一种令人永生难忘的“时代气息”。
何成伟就坐在这股气息的中央。
他身下的硬座,硌得他屁股生疼。
对面座位上,一个脱了鞋的大汉,那双解放脚散发出的浓烈味道,更是对他嗅觉的无情摧残。
他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连绵不绝的农田与丘陵,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足以让他忽略掉旅途的一切艰辛。
出发前,主编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用一种近乎“托孤”的语气,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小何,这次去湖南,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阿奇’,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下半部的稿子,给我拿回来!”
“我有一种预感,”主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光芒,“这篇《木棉袈裟》,可能会改变我们《故事会》的命运!也可能会……改变中国通俗文学的版图!”
主编的话,或许有些夸张。
但过去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却让何成伟,对此深信不疑。
《故事会》十一月刊发售之后,所引发的“阅读狂潮”,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编辑部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雪片般的读者来信,塞满了传达室的几个麻袋。
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用各种方式,打听同一个问题——
“丁默掉下悬崖,到底死没死?!”
“求求你们,快把下半部登出来吧!我给我们编辑部寄刀片了!”
甚至,还有读者,把杂志社的地址,和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不负卿”,抄在了自家厕所的墙上,每天拉屎的时候,都要看上一遍,琢磨半天。
这场风暴,甚至已经超出了江浙沪的范围。
那个从成都金牛区文化馆打来的长途电话,让整个编辑部都为之震动。
对方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央求的语气,希望能立刻加订五百册十一月刊,并预订一千册的十二月刊!
何成伟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篇来自湘西深山的、神秘的稿子。
也源于那个神秘的、名叫“阿奇”的作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隐居深山、身怀绝技的民间“故事大王”?
还是一个才华横溢、却不为世人所知的落魄文人?
何成伟的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猜想。
火车在怀化站停下,他又换乘了一辆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才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抵达了那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县城——大庸。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他又搭了一辆“三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困惑的地方。
眼前,没有他想象中的“作者之家”,也没有什么文化单位。
只有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工地。
高大的塔吊伸向天空,满载着泥土的卡车来回穿梭,远处,一排排崭新的厂房已经拔地而起,厂房的墙壁上,用红色的油漆,刷着一条巨大而醒目的横幅——
“热烈庆祝‘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正式奠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柴油、水泥、汗水,混合在一起,充满了粗粝而又野蛮的生命力。
“同……同志,我打听一下……”
何成伟拉住一个从门口走出来的、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阿奇’的作者?”
那个年轻人,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了他半天,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啥‘阿奇’?没听说过。我们这儿,只有‘苏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耽误他去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何成伟彻底懵了。
他反复核对着手里的地址,没错啊,就是这里。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门卫,走了过来。问明来意后,门卫的态度倒是很客气,把他带到了厂区门口那间简陋的招待所里。
“你先在这儿住下吧。你说的那个人,我帮你问问。不过我们这厂子大,人也多,不一定能找到。”
何成伟在招待所里,焦急地,等待着。
等待的过程中,他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能多打听一点消息,便主动跑到工厂那烟火气十足的大食堂里,跟工人们一起吃饭。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里的人,似乎都对“阿奇”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嘴里,都挂着那个神秘的“苏总”。
“听说了吗?苏总从德国又搞来一批新机器,就装在三号车间,那家伙,比咱们之前见的,还厉害!”
“那算啥!我听说,苏总准备让咱们造的那个‘铁人’,是要卖到美国去的!一个,就能换一台彩电!”
“苏总那才叫有本事!你看咱们现在,顿顿有肉吃,月月有钱拿,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工人们的议论,朴实,却充满了力量。
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位“苏总”,简直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他能搞来德国的机器,能让美国人乖乖掏钱,最重要的是,他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何成伟听得云里雾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了“桃花源”的武陵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又新奇。
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里,碰到了那个叫王建国的、被雷胜利收为徒弟的年轻人。
当何成伟再一次,试探着问起“阿奇”的时候,王建国挠了挠头,突然“哦”了一声。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
何成伟的心,猛地一跳!
“对对对!他讲过什么故事?”
“那可多了!”王建国来了兴致,放下饭碗,掰着手指头数道,“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沈万三的聚宝盆……我们苏总,那肚子里,装的故事,比我说书先生还多!”
“苏总?!”
何成伟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你们苏总……他,他也写东西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建国摇了摇头,“苏总忙得很,哪有时间写东西啊。他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偶尔给我们讲个段子,解解闷。”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何成伟更加困惑了。
一个能搞定德国设备、让几千工人吃上肉、准备把“铁人”卖到全世界的“大老板”,会是那个写出“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阿奇”吗?
这……这怎么可能?!
两者的形象,反差太大,大到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急匆匆地走进了食堂,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
“您就是上海《故事会》来的何编辑吧?”
“啊,对,我是。”
“哎呀,总算找到您了!”那人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我是县里的向光明。苏总刚才开完会,听说您来了,特意让我过来请您!”
……
何成伟跟着向光明,穿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最终,来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画笔楼”
走进楼里,何成伟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号子。
里面,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电子元件发热后散发出的“甜腥味”。
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戴着深度眼镜的“知识分子”,正对着一堆他完全看不懂的电路板和仪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
这里,不像工厂,更像是一座……秘密的科研基地。
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向光明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朗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何成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还有一张用来休息的行军床。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
他的桌上,没有文件,也没有报表。
只有一台小巧的、银灰色的、他从未见过的“铁盒子”索尼Walka,两只小小的耳机,还塞在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日文的歌词,嘴里,正跟着那“铁盒子”里传出的音乐,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发音,在学唱着一首何成伟听不懂的、但旋律却极其悲伤的歌曲。
“苏总,”向光明笑着介绍道,“这位,就是从上海来的,《故事会》的何编辑。”
年轻人闻言,这才摘下了耳机,站起身。
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他看着何成伟,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带着一丝询问的微笑。
“何编辑,你好。听说,你找我?”
何成伟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会讲故事的“苏总”,神秘的“画笔楼”,听着日本歌的“大老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汇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与震撼,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会》十一月刊。
他鼓起全身的勇气,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结结巴巴的语气,问道:
“请……请问,您就是那个,让我们整个编辑部都为之疯狂的……”
“‘阿奇’……老师吗?”
苏云看着他手里的杂志,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硕大的、写着“木棉袈裟”的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我想起来了。”
“那篇‘教材’,发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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