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丢人。”
苏云目不斜视,声音从喉咙里低沉地滚出,“记住,今晚你不是来逛庙会的。你是我的‘合伙人’,是来自中国的‘大买办’。腰杆挺直了,下巴抬起来,拿出你在京城胡同里跟人盘道的那股劲儿。”
“得嘞!”李诚儒赶紧挺胸收腹,学着电影里上海滩大亨的样子,努力端起架子,但那双滴溜乱转的、贼亮的眼珠子,还是出卖了他骨子里的市井气。
沉重的橡木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一股混合着雪茄、香槟和人类欲望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融化的黄金,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穿着宽大垫肩西装、梳着油亮“三七分”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满面红光地高谈阔论,嘴里蹦出的数字单位,动不动就是“亿”、“十亿”。
每个人都像是刚从印钞厂下班。
穿着华丽晚礼服或昂贵和服的女人们,像一群没有明天的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
她们脖颈和手腕上那些沉甸甸的钻石与黄金,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的贼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烟草味、顶级的神户牛肉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钱味。
“真疯狂啊。”
苏云站在宴会厅的边缘,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看着眼前这幅群魔乱舞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爷,您笑啥?”李诚儒也拿了一杯酒,凑过来问道。
“我笑他们,”苏云抿了一口酒,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群被养肥了的猪,正排着队,争先恐后地往屠宰场里跳,还以为门那边是天堂。”
李诚儒打了个寒颤。他听不懂什么泡沫经济,但他能听懂苏爷语气里的那股子阴森劲儿。
“那……咱们来这儿干嘛?看猪洗澡?”
“不,”苏云的目光,像一枚精准的钉子,穿过喧嚣的人群,钉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中年男人身上,“咱们是来……卖棺材的。”
那个中年男人,叫武田正义。
他是今晚的主角,也是东京最近风头最劲的房地产大鳄。
据说他刚刚斥巨资买下了夏威夷的一家高尔夫球场,正准备把手伸向纽约的曼哈顿。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小舞台上,红光满面,手里挥舞着一只雪茄,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诸君!这就是日本的时代!”
武田的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美国人已经老了!他们的工厂破败不堪,他们的工人懒惰成性!而我们!大和民族!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勤奋的员工,最先进的技术,最雄厚的资金!”
“有人说,东京的地价太高了?哈!那是弱者的呻吟!”
“我告诉你们,东京的地价还会涨!我们要买下银座,买下新宿,然后去买下第五大道,买下香榭丽舍!”
“干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荣光!”
“干杯!”
全场欢呼,掌声雷动。
那些平日里矜持的财阀、高官,此刻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举着酒杯,眼神狂热。
李诚儒看得咂舌:“我的爷,这小日本是喝了多少假酒?还买下美国?他怎么不说买下月球呢?”
就在这时,武田正义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个“异类”。
在这满场都是日本人的酒会上,苏云和李诚儒这两个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略显不同的陌生面孔,确实有些扎眼。
尤其是苏云。
他太安静了。
在周围一片狂热的欢呼声中,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礁石,静静地立在潮水中,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这种眼神,让武田正义感到很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推开身边阿谀奉承的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喂!那边的!”武田正义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指了指苏云,“面生的很啊。哪家公司的?怎么没见过?”
周围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
李诚儒下意识地想要弯腰递名片,这是他在国内养成的习惯。
但苏云却伸手拦住了他。
苏云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将目光从远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移开,仿佛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男人,还没有那盏灯值得一看。
“中国,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苏云。”
他的声音不大,不卑不亢,用的是一口流利得让在场所有日本人都感到惊讶的日语。
“中国?”武田正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夸张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痉挛的大笑。
“哈哈哈哈!中国?是我知道的那个中国吗?那个还在骑自行车、连彩色电视机都要凭票购买的中国?”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宾客摊开双手,极尽嘲讽之能事:
“诸君,你们听到了吗?一个中国工厂的厂长,居然跑到了我们赤坂的投资酒会上来!他是来干什么的?来推销他们的……什么?工艺美术品?是竹篮子吗?还是泥娃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掩着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落后邻居的轻蔑。
在83年的日本人眼里,中国就是一个贫穷、落后、灰扑扑的代名词。
“喂,支……中国人,”武田正义走近几步,那股浓烈的雪茄味喷到了苏云的脸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谈的是几十亿的大生意,不是你们那种几分钱的小买卖。出门左转,那边有个后门,或许厨房还缺个洗碗工?”
李诚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端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里的高脚杯发出了“咯咯”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往前踏了半步,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操你——!”
苏云却只是轻轻抬起手,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稳稳地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里。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那盏水晶灯上收回,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武田正义。
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武田先生,”苏云终于开口了,声音醇厚,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您刚才说,您买了夏威夷的高尔夫球场?”
武田正义一愣,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没错!两亿美元!全款!”
“好气魄。”苏云点了点头,像是在夸奖一个乱花钱的孩子。
“可是,武田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云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踏进了武田正义的心理防线。
“您用日元兑换美元,去买美国的资产。现在的汇率是240日元兑1美元。如果……”
苏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如果明天,广场饭店的空调坏了,那帮美国佬心情不好,签了个字,让日元升值一倍。您那两亿美金的球场,一夜之间,就只值一亿了。这一亿美金的差价,武田桑,您打算用银座的哪栋楼来填呢?”
这个问题,像一道冷风,瞬间吹散了武田正义头顶的热气。
他虽然狂妄,但他是个商人,对数字有着本能的敏感。
240变120,那是……腰斩!
“胡……胡说八道!”武田正义脸色一变,声色俱厉地反驳,“日元怎么可能升值那么多?!美国人求着我们买他们的国债还来不及!他们怎么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
苏云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武田先生,您看看您手里的雪茄,古巴产的。您身上的西装,意大利产的。您脚下的地毯,法国产的。”
“整个日本,都在疯狂地向世界输出商品,赚取外汇。美国的贸易赤字已经到了警戒线。您觉得,那帮伟大的、傲慢的扬基佬,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用他们印出来的绿纸,买下他们的国家吗?”
苏云伸出食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武田正义胸口那朵鲜艳的襟花,像是在掸去一点灰尘。
“猪养肥了,总是要杀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锋,贴着武田的耳廓划过。
“您现在,就是那头最肥的。”
“唰——”的一声,整个宴会厅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喧嚣热烈的音乐和谈笑声,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