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轰鸣着碾过长安街上的落叶,一路向西。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要命,混合着严援朝身上的酸馊味还有那股子刚打完一场硬仗后的荷尔蒙气息。
李诚儒把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瞄一眼苏云,那眼神里既有亢奋,又藏着一丝后怕。
“苏爷……”
李诚儒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飘,“刚才那一下子,咱是不是玩得太大了?那可是IBM啊,那是史密斯。我听说他在美国总部那边也是挂了号的人物。咱把他晾在那儿,万一这老小子回去越想越气,真跟咱们鱼死网破怎么办?”
“鱼死网破?”
苏云瘫在副驾驶座上,大衣敞开着,领带被扯松了。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他在极度疲惫下让大脑保持运转的习惯。
“诚儒,你要记住。在生意场上,从来没有鱼死网破。只有利弊权衡。”
苏云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史密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被羞辱,而是‘踏空’。如果他走了,NEC就会补位,惠普就会补位。他在中国深耕了三年的业绩就会变成别人的嫁衣。这个险,他冒不起。”
“那咱们现在……”
“现在,咱们得帮他一把。”
苏云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路过的电报大楼,那巨大的钟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帮他下定决心。”
“停车。”
……
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夜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李诚儒裹紧了皮夹克,按照苏云的吩咐,掏出了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电话本。
“第一个,打给《北京晚报》的老刘。”苏云靠在亭子边点烟,低声指挥,“语气要急,要神神秘秘的,就像是你偷听到了什么国家机密。”
李诚儒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拨通了号码。
“喂?刘哥吗?哎哟,是我,诚儒啊!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但我这儿有个惊天的大料,憋不住了!”
“对,就在建国饭店!您知道IBM吧?那个美国的大电脑公司……嘿!什么呀,听说他们因为咱们国家搞出了个什么‘硬汉卡’,正哭着喊着要跟咱们签城下之盟呢!”
“消息确切!我刚才亲眼看见日本NEC的代表都被轰出来了!大后天上午九点,电子部的领导都要去站台!这可是咱们民族工业翻身的大新闻啊!”
“哎哟,这种长中国人志气的事儿,您不来谁来?我都给您留好位子了,第一排!带相机的!”
挂了电话,李诚儒冲苏云挤了挤眼。
“接着打。”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下一个,打给日本驻华商社。不用找松本,找那个负责媒体对接的文员。就说……”
苏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说IBM已经准备独家买断技术了,为了安抚日本人,苏云特意给NEC留了几个‘观礼席’,问他们要不要来见证一下历史。”
“这招损啊!”李诚儒乐得大板牙都呲出来了,“这是要把日本人骗过来当背景板,还要专门气死史密斯啊!”
“这不叫损,这叫‘竞价’。”
苏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不把日本人拉到现场,史密斯怎么会知道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我要让他签合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这一晚,长安街边的这个小电话亭成了全BJ消息最灵通的情报中心。
新华社、光明日报、计算机世界报……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个个“独家内幕”被送到了各大报社总编的案头。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刚刚改革开放,国人急需民族自信的时候——
“中国技术逼退美国巨头”这种新闻,简直就是自带核动力的流量密码。
……
建国饭店,2018号行政套房。
理查德·史密斯现在的状态,确实如苏云所料,正在经历一场精神崩溃。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满是揉成团的废纸,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雪茄的混合味道。
三个被紧急叫来的律师正围在圆桌旁,对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合同逐字逐句地审核,额头上全是汗。
“Mr.Sith,这个条款……”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首席律师指着其中一行,眉头紧锁,声音发涩,“‘预留扩展插槽并开放BIOS中断调用’,这实际上是把IBMPC的底层架构向第三方开放了。这在IBM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总部法务部看到这个会发疯的,他们可能会以‘泄露核心商业机密’起诉我们……”
“FucktheLegalDepartt!”
(去他妈的法务部!)
史密斯猛地把手里的水晶酒杯砸在墙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他们懂什么?那帮坐在曼哈顿办公室里吹空调的蠢猪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史密斯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指着楼下那漆黑的夜色,手指剧烈颤抖。
“就在刚才!前台告诉我,NEC的那个松本还没有走!他就坐在大堂里喝了三个小时的咖啡!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犯错!等我因为那个该死的BIOS条款犹豫!”
“一旦我拒绝,那个苏云转身就会把这块芯片插进NEC的电脑里。下个月,全中国的政府机关都会换上日本人的PC-9800!到时候,谁来承担失去中国市场的责任?是你?还是纽约那个只知道打高尔夫的副总裁?!”
律师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可是……授权费方面,对方要求的‘每台机器5%的利润分成’,这也太……”
“给!都给!”
史密斯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了汉卡,我们的机器就能进政府采购名单,哪怕涨价20%他们也会买!这点分成算什么?”
“快点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没有任何漏洞的中文合同!还要带上公司的公章!”
史密斯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领带歪斜、满脸油光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能会被总部开除的事情。这叫“先斩后奏”。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在IBM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能够封神的机会。
“苏云……”史密斯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最好祈祷你的芯片真的有那么神。否则,我会让你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
电子部招待所,302室。
这里的气氛,比建国饭店要安静得多,但也压抑得多。
严援朝还在焊板子。
他已经把那块PCB板上的每一个焊点都检查了三遍,甚至用放大镜看有没有虚焊。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滋——”
电烙铁再次点下,一股青烟冒起。
“老严,歇会儿吧。”
苏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那是他特意让人去友谊商店买的进口货,那股子浓郁的香料味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松香气。
“吃口热乎的。这几天你光啃馒头了。”
苏云把面放在桌子上,顺手拔掉了电烙铁的插头。
严援朝手里的动作一僵,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他摘下寸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血丝。
“老板……我还是不放心。”
严援朝没看面,而是看着桌上那台拆开的IBM电脑,声音低沉得可怕。
“咱们手里只有这一块能用的芯片。虽然我在实验室里测了一千次都没问题,但那是实验室。大后天的发布会,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聚光灯一打,温度一高,或者是静电击穿了……万一,我是说万一……”
严援朝吞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了。
他是工程师。
他知道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如果真的坏了,那就砸了它。”
苏云吸溜了一口面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面条有点烫”。
“啊?”严援朝愣住了,“砸……砸了?”
“对,砸了。”
苏云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流氓才有的狠劲和狡黠。
“如果演示的时候死机了,或者黑屏了。你就直接站起来,把键盘摔在地上,把机箱踹翻。”
“然后你指着史密斯的鼻子骂:是因为IBM的破电脑主板设计有缺陷,电压不稳,烧了咱们的芯片!是他们的硬件配不上咱们的软件!”
“这……”严援朝听傻了,嘴里的面条都忘了嚼,“这……这不是耍流氓吗?这不是把责任赖给人家吗?”
“这叫危机公关。”
苏云擦了擦嘴,拍了拍严援朝的肩膀。
“老严,你要记住。在那帮记者眼里,咱们是弱者,是挑战巨人的勇士。勇士失败了,那一定是恶龙的错,或者是兵器不趁手。只要咱们的气势不倒,技术上的小瑕疵,那就是‘探索中的曲折’。”
“但如果咱们自己先怂了,先道歉了,那就是骗子。”
看着严援朝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苏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行了,别想那些晦气的。拿着。”
严援朝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西装。深蓝色的毛料,做工考究,还有一条红色的真丝领带。
“明天去澡堂子好好泡个澡,把这身馊味儿洗干净,换上这个。”
苏云指了指严援朝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白大褂。
“大后天,你要站在台上。你是中国汉卡之父。你得让那帮洋鬼子看看,咱们中国工程师,穿上西装也是绅士,脱了西装……那是能跟他们拼刺刀的战士。”
严援朝摸着那滑溜溜的面料,手指有些颤抖。
他结婚的时候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老板……我……我怕我说话结巴。”
“不用说话。”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你只需要坐在电脑前,敲回车。让那两行汉字亮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
第三天,清晨。
BJ的天空难得没有风沙,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
建国饭店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早上八点不到,停车场就已经满了。
但这回停的不是豪车,而是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把饭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旋转门外。
“哎哎哎!别挤!我是光明日报的!我有请柬!”
“谁没请柬啊?我是计算机世界的!这新闻归我们管!”
李诚儒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正满头大汗地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都别挤!按顺序来!那个谁!NEC的代表是吧?对不住,前排没座了!什么?昨天说好的?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咱们按先来后到,您只有加座了!”
李诚儒那股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劲儿,把几个试图混进前排的日本代表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去后排搬马扎。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舞台正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条桌。
桌子后面,并排摆着两把椅子。
而在桌子中间,摆着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台被拆开了机箱盖、露出里面复杂电路板和那块幽蓝芯片的IBM电脑。
它像个赤裸的战士,静静地等待着检阅。
苏云站在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坐在前排、一脸严肃且期待的江局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正在跟翻译低语的松本;也看到了正在台上调试话筒、手还有点抖、不停擦汗的史密斯。
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声惊雷。
“老板,时间到了。”
严援朝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新西装,虽然有点紧,但他把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备用芯片的铝饭盒,指节发白,眼神决绝,像是要去炸碉堡的董存瑞。
“走吧。”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香水味和人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推开幕布。
“咔擦——咔擦——”
无数闪光灯瞬间亮起,如同一场暴雨,将他淹没。
他没有躲闪。
他迎着那些光,大步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这个时代的脉搏上。
上午九点整。
闪光灯太亮了。
建国饭店的宴会厅,此刻就是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几百盏奥地利水晶吊灯全开着,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但比灯光更刺眼的,是台下那片黑压压、乱糟糟却又泾渭分明的人海。
是洋人身上的古龙水味,是老记者那件旧中山装上的烟草味,还有那种胶卷过热散发出的酸味。
“哎,我说老张,这‘东方工艺’到底什么来头?”
后排,一个挂着《科技日报》牌子的记者正一边换胶卷一边嘀咕,“我看今天这阵仗不小啊,连路透社和法新社的长毛子都来了。咱们部里的江局长居然坐在第二排?第一排给谁留的?”
“听说是给IBM的大中华区代表。”
旁边的老记者压低声音,“不过我看悬。听说这是一家民营小厂搞出来的东西。咱们国家队搞了这么多年汉卡都没搞利索,这帮个体户能行?别是个骗经费的‘水变油’闹剧吧?”
“谁知道呢,你看那个NEC的日本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是来看笑话的。”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质疑、嘲讽、看热闹,唯独没有相信。
就在这嘈杂声中,严援朝跟在苏云身后,从侧幕走了出来。
“咔嚓——嘭!嘭!”
镁光灯瞬间爆发,像是一场无声的轰炸。
严援朝那身苏云花大价钱买的新西装,领口勒得他差点窒息。
他脚下的红地毯软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觉得要陷进去。
看着台下那几百双审视的眼睛,特别是前排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轻蔑的眼神,他的社恐症犯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想逃。
想钻回那个只有电烙铁和松香味道的实验室。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老严,慌什么。”
苏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松弛感,“看见下去,他们看你就得像看爹。”
严援朝愣了一下,被这粗鄙却有力的比喻给逗得差点喷出来,紧张感瞬间散了一半。
苏云把他按在舞台中央那台被拆开了机箱的IBM电脑前,然后自己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没有拿稿子。
他只是单手插兜,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语气,对着全场几百名记者开了口。
“各位,欢迎来到‘中华一号’发布会。”
“在演示之前,我想先讲个笑话。”苏云笑了笑,眼神扫过台下的史密斯,“有人告诉我,计算机是英语的殖民地。在这个二进制的世界里,只有26个字母是合法的公民,而我们的汉字……是偷渡客。”
台下发出一阵低笑,史密斯的脸抽搐了一下。
“以前,为了让电脑显示汉字,我们得挂一个笨重的外挂字库,像个乞丐一样乞求内存分给我们一点空间。速度慢,效率低,还经常死机。”
苏云的声音骤然变冷。
“我觉得,这不合理。”
“所以,我砸锅卖铁,投了几千万,找来了中国最好的工程师。我告诉他:别给我省钱,也别管什么国际标准。我就要在这个硅基的晶圆上,给咱们的方块字,盖一座自己的房子!”
“
掌声稀稀拉拉,带着怀疑。
严援朝站起来,接过话筒。
话筒有点高,他踮了踮脚,显得有些滑稽。
台下几个外国记者甚至毫不掩饰地耸了耸肩。
“我……我不善言辞。”
严援朝看了一眼苏云。
苏云正靠在讲台边,冲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砸它。
严援朝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插回去,一屁股坐在电脑前。
那一刻,他的气场变了。
手摸到键盘的瞬间,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掌控雷电的魔法师。
“这台机器,你们都认识。IBM5150。美国人的骄傲。”
严援朝一边说,一边从铝饭盒里拿出那块幽蓝色的芯片。
“但在我老板苏云先生眼里,它就是个半成品。”
严援朝毫不客气地把芯片插进扩展槽,动作粗暴得像是给步枪上刺刀。
“苏先生提出过一个理论,叫‘硬件级指令集重构’。他说,软件解决不了的慢,就用硬件来砸。所以,我们绕过了CPU,直接在总线上截获数据。”
“嗡——”电源接通。
“看好了。这不是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