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现在!”
一声暴怒的吼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张忠谋手里拎着一个安全帽,指着一个正蹲在角落里偷抽烟的工头,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说了多少次!方圆五百米内,全是禁烟区!你的烟灰只要飘进地基缝隙里一点点,就会污染整个空气循环系统!你知道HEPA过滤网多少钱一张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工头也是个老油条,平时跟老邢混惯了,嬉皮笑脸地想递烟:“张总,别这么大火气嘛,这不还没封顶吗?露天大坑,风一吹就散了……”
“老邢!”
张忠谋根本不理他,直接喊人。
“在!张总我在!”包工头老邢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现在的他对这位“张教父”是又怕又服。
“让他滚。还有他带的那个班组,全部开除。”张忠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片的混凝土层,铲掉三公分,重新铺。费用从你的工程款里扣。”
“啊?铲掉?这可是刚凝固的……”
“铲!”
张忠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个暴君。
苏云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手里拿着个望远镜,嘴角挂着笑。
旁边的严援朝看得直嘬牙花子:“苏爷,这张总是不是太狠了?水至清则无鱼啊,这么搞下去,工人们要有情绪了。”
“搞芯片,就是要‘水至清’。”
苏云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满是赞赏。
“老严,咱们以前搞科研,讲究的是‘艰苦奋斗,因陋就简’。那种精神是好的,但在半导体制造上,‘陋’就是死罪。”
“只有这种变态的洁癖,才能造出让英特尔闭嘴的芯片。”
苏云拍了拍严援朝的肩膀。
“学着点。以后你是厂长,他是CEO。你要是不想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就得比他更变态。”
……
如果说西边的晶圆厂工地是“地狱”,那东边的影视基地就是“天堂”。
但今天,这个天堂里也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新建成的1号摄影棚里,铺满了厚厚的吸音棉。几十个大功率的聚光灯把这里照得如同梦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
那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景——
“潇湘馆”的一角。
几株刚移栽过来的真竹子,配上精心布置的纱帘,在鼓风机的作用下微微摇曳。
陈晓旭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今天没化妆,或者说,化了一种极其高明的“裸妆”。
在顶级灯光师的打磨下,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
在她对面三米处。
一台银黑相间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伫立在三脚架上——阿莱(Arri)35BL3摄影机。
镜头上那个巨大的蔡司HighSpeedT1.3光圈镜头,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王扶林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拍了一辈子戏,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因为这套设备太贵了,贵到按秒烧钱;也因为这画质太好了,好到容不下一丝瑕疵。
“各部门准备……”王导的声音有点抖,“试拍第一条。Actio!”
机器无声地运转。
胶片转动的轻微沙沙声,在寂静的棚里听得一清二楚。
镜头里。
陈晓旭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几株摇曳的竹子。
眼神里那种似有似无的哀愁,在蔡司镜头的解析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透过监视器,王扶林看到了一幅让他窒息的画面。
那不是电视画面。
那是油画。
背景的竹子在T1.3的大光圈下化作了梦幻般的光斑,而陈晓旭的脸,清晰到了极致。
甚至能看到她眼角微微颤动的一根睫毛,能看到她瞳孔里反射出的灯光。
那种“呼吸感”。
那种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空气感”。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是陈晓旭轻轻合上了书本。
就在这一瞬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没有哭声,没有表情的变化。
就是那一滴泪。
它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悬停了一秒,然后坠落,砸在了那本泛黄的书页上。
“好!!!”
王扶林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吼一声,“卡!完美!太完美了!”
全场掌声雷动。
摄影师激动得擦了擦眼睛:“王导,这镜头太毒了!这哪是拍电视剧啊,这简直是在拍胶片电影!这质感,绝了!”
陈晓旭似乎还没出戏。
她坐在那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她面前。
苏云递给她一块手帕。
“擦擦。”
陈晓旭接过手帕,抬头看着苏云,眼神里还有些水汽:“苏先生……我刚才演得好吗?我感觉……那个镜头像是有生命一样,盯着我,逼着我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
“不是镜头有生命。”
苏云看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看着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画面。
“是技术赋予了艺术生命。”
苏云转过身,看着兴奋的王扶林和杨洁。
“王导,杨导。这只是开始。”
“以前咱们穷,设备烂,只能靠演员的演技去死撑。现在咱们有了这把屠龙刀,以后你们要是再拍出那种模糊不清、满屏雪花的片子,可就对不起这一千两百万美金了。”
“放心吧苏苏爷!”杨洁眼馋得直搓手,“下午!下午该轮到我们组试那个斯坦尼康了吧?猴哥都等不及了!”
……
就在这片欢腾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苏苏爷……出事了。”
严援朝气喘吁吁地跑进摄影棚,脸色难看。
“怎么了?”苏云眉头一皱。
“是冲洗室。”严援朝指了指外面,“刚才摄影组把试拍的胶片送去咱们临时搭建的冲洗室显影。结果……废了。”
“废了?”王扶林大惊失色,“怎么会废了?那可是柯达最好的胶片啊!”
“是水。”
严援朝一脸无奈,“BJ这边的自来水硬度太高,杂质太多。以前拍普通电视片凑合能用,但这阿莱拍出来的高感光胶片,对水质要求太高了。刚才洗出来一看,全是水渍和噪点。”
“那怎么办?”杨洁也急了,“这要是没法洗,咱们拍了也白拍啊!难道要把胶片送回美国洗?”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这就是工业基础薄弱的痛。
你有最好的枪摄影机,有最好的胶片,但你没有配套工艺。
“水……”
苏云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严援朝。
“老严,张忠谋那个‘超纯水系统’,调试好了吗?”
“调是调试好了,那是给芯片清洗用的,电阻率18兆欧,比蒸馏水还纯一万倍。”
严援朝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苏爷,您不会是想……”
“接管子。”
苏云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像个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的败家子,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只有懂行的人才明白的精明。
“从晶圆厂的水处理中心,接一根316L不锈钢管过来。直接连到冲洗室的最终漂洗槽。”
“用18兆欧的电子级超纯水,给剧组洗胶片!”
“啊?!”
全场人都傻了。连严援朝这种老技术员都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那可是超纯水啊!是为了洗掉芯片上哪怕一个原子大小的灰尘而制备的。
水里连离子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这种水有个特性——
因为太“饿”了,它会疯狂地吸附任何接触到的杂质。
用这种水洗胶片?那简直是用满汉全席来喂猫,用依云矿泉水冲厕所!
“这……这太疯狂了。”严援朝喃喃自语,“这简直是对工业文明的犯罪。”
“这就叫降维打击。”苏云笑了。
“苏……苏苏爷,那水很贵吧?”王扶林小心翼翼地问。
“贵。一吨水好几百块。”
苏云点了根烟,看着这帮搞艺术的人。
“但为了那滴泪,值了。”
“告诉张忠谋,就说是为了测试水循环系统的稳定性。让他把阀门给我开大点!”
……
半小时后。
一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不锈钢管子,像血管一样,从戒备森严的晶圆厂,穿过铁丝网,连接到了简陋的胶片冲洗室。
张忠谋站在晶圆厂的门口,看着那根管子,脸色复杂。
“疯子。”他骂了一句,但手里的烟斗却轻轻敲了敲栏杆。
“张总,这……这合规矩吗?”旁边的工程师小声问,“那可是咱们用来洗晶圆的命根子水啊。”
“给他用。”
张忠谋转过身,看着那台正在轰鸣的反渗透设备。
“既然他要演戏,那就让他演全套。我也想看看,用这世界上最纯净的水,洗出来的‘红楼梦’,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不过……”张忠谋眼神一冷,“告诉苏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等三个月后厂子正式投产,这根管子必须切断。到时候,哪怕是林黛玉渴死了,也别想喝我一口超纯水。”
……
当晚,最新的样片洗出来了。
没有噪点,没有水渍。
画面纯净得像是刚擦过的玻璃。
放映室里,看着那清晰得令人发指的画面,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种被技术震撼后的失语。
苏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陈晓旭那张绝美的脸,还有那滴在超纯水冲洗下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胜利。
这是工业反哺文化的胜利。
“苏爷。”
李诚儒悄悄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大哥大,脸色有些凝重。
“香港那边的电话。乐运打来的。”
苏云接过电话,走出了放映室。
走廊里很冷,但他心里的火却烧得很旺。
“喂?”
“苏爷,是我。”
乐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您让我盯着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说。”
“您之前投的那两部动画片,《变形金刚》和《忍者神龟》,在美国那边的玩具授权谈下来了。孩之宝那边同意给咱们大中华区的独家代理权,还有全球玩具销售的5%分成。”
“5%?”苏云皱了皱眉,“太少了。我要10%。”
“他们本来只肯给3%的。这5%已经是史密斯动用了IBM的关系才谈下来的。”
乐运解释道,“而且,那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听说咱们在中国有个‘神话基地’,正在建晶圆厂。孩之宝的高层想把一部分带有电子芯片的高端玩具生产线,放到咱们这儿来代工。”
“代工玩具?”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帮美国佬,还真是商人本色。
“答应他们。”
苏云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晶圆厂工地。
“正好,张忠谋的生产线需要练手。拿高端玩具芯片来做良品率测试,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苏云话锋一转。
“钱什么时候到账?”
“第一笔版权金,三百万美金,明天就能汇到深圳。”
“不够。”
苏云摇摇头。
海淀这边的两个大坑就是两只吞金兽,三百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乐运,帮我约一个人。”
“谁?”
“邵逸夫。”
苏云吐出一个名字,眼神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告诉六叔,我在BJ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关于‘东方好莱坞’未来十年的大礼。问他有没有兴趣,带着他的TVB,来BJ看看雪。”
挂了电话,苏云看着夜空。
北边的星空很亮。
但他知道,真正的星星,是他即将在地上造出来的这些。
“诚儒。”
“哎,苏爷。”
“明天去买几件厚大衣。咱们可能要去机场接个贵客。”
“谁啊?”
“一个能帮咱们把这台戏,唱到全亚洲去的人。”
苏云把大哥大扔给李诚儒,转身走回了放映室。
银幕上,孙悟空正挥舞着金箍棒,一棒子砸碎了凌霄宝殿的牌匾。
那画面,真他妈的解气。
香港,九龙清水湾。
空气潮湿闷热,刚下过一场暴雨,柏油马路上蒸腾着白气。
TVB电视城内,灯火通明。
哪怕已经是深夜,这里依旧像个巨大的蚁穴,编剧、导演、龙套演员在狭窄的走廊里穿梭。
为了赶拍《射雕英雄传》的续集,几个剧组正在连轴转,隔板这边是宋朝的临安,隔板那边就是清朝的紫禁城,简陋得有点魔幻。
行政大楼顶层,一间挂着厚重丝绒窗帘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邵逸夫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茶。
他虽然年过七旬,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盯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女人。
“六叔,”乐运把一个黑色的录像带盒子轻轻推到茶几中央,“这是苏爷特意让我从北京人肉带回来的。他说,生意谈不谈还在其次,这东西,请您务必看一眼。”
方逸华坐在邵逸夫身边,微微皱眉。
“乐小姐,苏苏爷是个大忙人,我们知道。但他那个所谓的‘神话基地’,毕竟还在挖土。这时候让我们看样片?是不是太急了点?”
方逸华是管账的,她对大陆那边那个“无底洞”般的项目一直持保留态度。
“急不急,看了才知道。”
乐运笑了笑,起身,熟练地把带子塞进了那台索尼录像机里。
“咔哒。”
磁带转动。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亮起。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那是《红楼梦》的一段试镜,正是陈晓旭在潇湘馆落泪的那一幕。
紧接着,是孙悟空在空中翻滚的高速镜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冷气机轻微的嗡嗡声。
邵逸夫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但当那个特写镜头推上去,当陈晓旭那根清晰可数的睫毛颤动时,老人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甚至站起身,直接走到了电视机前,脸贴着屏幕,死死地盯着那画面的边缘。
“这光影……这景深……”
邵逸夫的声音有些抖,“这是胶片转录的?用的什么机器?阿莱?潘那维申?”
“阿莱35BL。”乐运淡淡地报出参数,“配的是蔡司T1.3的高速镜头。而且……”
乐运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重磅的炸弹。
“……这胶片,是用制造半导体芯片的超纯水冲洗的。”
“什么?!”
方逸华惊呼出声,“超纯水?那是工业用的!一吨水几百块!他拿来洗胶片?”
“苏爷说,为了那个透亮劲儿,值。”
乐运看着这两位叱咤风云的大佬震惊的表情,心里那种跟着苏云混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邵逸夫沉默了。
他在电视机前站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画面变成雪花点,才缓缓转过身。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他首先是个做电影起家的人。
他太清楚这几个镜头的含金量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工业代差。
当TVB还在用泡沫塑料做假山、用廉价摄像机赶工期的时候,北边那个年轻人,已经用造原子弹的规格在拍电视剧了。
“六叔。”
方逸华有些不安,“这苏云……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在烧钱啊。”
“不。”
邵逸夫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不是在烧钱。他是在定标准。”
“如果以后大陆的观众看惯了这种画质,看惯了这种真的能飞起来的孙悟空,谁还会看咱们那种吊着钢丝晃悠的武侠片?”
邵逸夫走回办公桌,手里的文明棍轻轻敲击着地面。
“而且,乐小姐刚才说,苏生还拿下了孩之宝的玩具代工?要把芯片装进玩具里?”
“是。”乐运点头,“苏爷说,TVB如果不去,这块肥肉他就只能找日本人合作了。”
这才是绝杀。
一手握着碾压级的内容制作能力,一手握着别人没有的硬件制造能力。
这个苏云,已经不是能不能合作的问题了,而是必须合作。否则,
五年之后,TVB可能连北上的门票都买不到。
“订票。”
邵逸夫突然开口,语气决断。
“明天最早的航班,飞BJ。”
“六叔?”方逸华一愣,“明天?可是下周还有董事会……”
“推了。”
邵逸夫看了一眼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那灯光虽然辉煌,但他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危机感。
“逸华,带上那几件厚大衣。”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说BJ的风沙大,天也冷。咱们得去看看,在那片苦寒之地里,苏生到底种出了什么庄稼,敢跟我要TVB15%的股份。”
乐运笑了。
她拿起大哥大,给BJ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鱼已咬钩,明日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