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闾门外的运河边,老绸商周世显望着水面上稀疏的漕船发呆。往年这个时候,运河该是千帆竞发的景象,如今却只有几条破船在捞水草。伙计小跑着送来账本,他随手翻开,看见崇祯通宝旁新添了顺治通宝的栏目,两种钱币的兑换比率写得密密麻麻。
东家,松江的布又涨了三成价。伙计低声说,说是海禁严了,走私的船过不来。
周世显合上账本,目光投向对岸的官仓。那里曾经堆满准备北运的苏杭绸缎,如今却改成了八旗粮台,飘扬着满文的旗帜。他想起万历年间随父亲来此贩绸,那时一艘漕船就能装十万匹丝绸,换回的白银要用马车拉。
去把地窖里那箱龙洋取出来。他突然吩咐,全部换成新钱。
伙计愕然:那可都是成色最好的万历龙洋啊!
成色再好,也敌不过改朝换代。周世显苦笑。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箱银元是父亲在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埋下的,如今取出来,竟像是掘开了一个时代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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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高原的黄土坡上,老农李栓柱拄着镢头望着龟裂的田地。他怀里揣着两张地契,一张是万历年间县衙发的永业田红契,一张是上月刚领的旗地白契。同样的三百地,前一张写永免赋役,后一张却要岁纳粮五石。
爹,官府又来催粮了。儿子提着空粮袋跑来,说咱家地现在是豫亲王名下的...
李栓柱突然举起镢头砸向田埂:这地是洪武二年老祖宗开出来的!那时皇上亲口说过,军屯永不起科!
儿子慌忙拉住他:可如今是大清的天下了!
当夜,李家祖坟前燃起纸钱。李栓柱将两张地契都投入火中,看它们化作灰烬。没了,都没了。他喃喃自语,大明的恩典,大清的规矩,到头来苦的都是种地人。
百里外的西安城里,新任布政使正在审理土地纠纷。堂下跪着十几个农民,都因为投充失了田地。师爷小声提醒:大人,这些都是前明军户...
布政使冷笑:前明?现在只有大清!
他扔下一支令签:滋事者,鞭八十!
鞭声响起时,布政使正在翻阅新印的《赋役全书》。其中圈地条款墨迹未干,就像这片土地上刚刚凝结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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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十三行的街巷里,葡萄牙商人安东尼奥在核对货单。他手中的鹅毛笔停顿在生丝项下,那里的数字比去年少了七成。
为什么收不到丝了?他问通事。
通事压低声音:朝廷下了迁界令,沿海三十里不准住人,桑园都荒了。
安东尼奥望向码头,那里停泊着他的商船圣卡特琳娜号。这艘船曾经满载丝绸、瓷器和茶叶,如今货舱却空着一大半。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广州,见过的那个明朝海关官员。那人穿着绯袍,彬彬有礼地查验货物,还送他一罐武夷岩茶。
明国的官员,比现在的懂生意。他忍不住说。
通事吓得脸色发白:老爷慎言!如今是大清...
突然街上一阵骚动,清兵在查封一家商号。那是专做日本生意的郑记,东家被铁链锁着拖出来,罪名是通海。
安东尼奥悄悄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看来要开辟澳门到长崎的新航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