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此刻的日本长崎,朱舜水正在给德川光圀讲解《盐铁论》。说到轻重之策时,这位明朝遗老突然泣不成声:若早行桑弘羊之策,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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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盐商的会馆里,汪庆裕正在主持最后一次议事。八仙桌上摆着各房账册,页页都是赤字。
京师的老关系都断了。大掌柜叹气,如今盐引要旗人作保,咱们连衙门都进不去。
二掌柜接口:运河也断了,淮盐运不出去,堆在仓里都要发霉。
汪庆裕默默展开一幅《漕运图》。那是嘉靖年间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着各地盐场、漕船路线和课税司的位置。他用朱笔在扬州处画了个圈,忽然问:还记得隆庆年间的盐政改革吗?
众人沉默。谁都记得,那时汪家靠开中法富甲一方,一纸盐引能在半个中国畅通无阻。
改朝换代啊...汪庆裕长叹一声,将《漕运图》投入火盆。
这时门外马蹄声急,旗兵来收助饷银。汪庆裕取出最后一箱白银,在交割文书上按下手印。待官兵离去,他对族人说:散了吧,盐业到此为止。
当晚,汪家百年积累的盐票在后院焚毁。火光映着族人泪流满面的脸,仿佛在祭奠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在北京,新任盐政大臣正在向摄政王报喜:奴才已革除前明盐政积弊,岁入可增百万两!
他递上的新政章程里,旗人专营四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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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平遥的日升昌票号,大掌柜雷履泰盯着银窖发呆。这个曾经堆满白银的地窖,如今只剩几个空木箱。票号门外,挤满了要求兑付的客户。
东家,京城分号来信。伙计呈上血书,说是遭了八旗兵抢劫...
雷履泰展开血书,看到十万两白银尽没时,身子晃了晃。他想起万历年间第一次开辟汇兑业务,那时凭着日升昌三个字,就能让银子在全国流通。
兑吧。他疲惫地摆手,不够的,用我祖产抵。
突然街上传来铜锣声,官府在张贴新告示:即日起,废前朝钱法,行满钱...
人群骚动起来。有老商户跪地哭喊:我这还有天启通宝啊!
雷履泰默默取出票号的金字招牌,用布细细擦拭。日升昌三个字是徐渭亲笔,如今却要成为历史了。
三个月后,清廷设立宝泉局,统一铸造铜钱。新钱正面是顺治通宝,背面刻着满文。有老铜匠在铸钱时偷偷掺入前朝钱币的碎铜,被查出后满门抄斩。
消息传到江南,顾炎武在《钱法论》中写道:钱币乃国之血脉,血脉既改,国将不国。
但这样的文章,只能藏在暗处流传。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渐渐习惯了使用新朝的钱币,就像习惯了剃发易服。只有夜深人静时,还有些老人会取出珍藏的万历银元,在灯下默默擦拭。
经济的变迁就像季节更替,看似自然,实则每个环节都浸透着血泪。当新朝的商税账簿上数字越来越好看时,很少有人记得,这些白银曾经铸成了另一个王朝的脊梁。